那天午后,守灯人又去了界碑。这回他带了把旧剪子,一小截麻绳,和一只极小的布袋。袋里装着几粒南草籽,是前些日子从左边那株南草上收的。那株南草入冬之后便不怎么结籽,只这一小把,他攒了许久。
到了界碑,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先蹲在碑前,把掌心贴在东面碑基上。石面极凉,可深处有一丝极细极淡的润,是南草的光每夜走到这里留下的。他收回手,站起来,绕到界碑东侧。碑东是一片极平的碎石地,再往东便是缓坡,坡下是一条极浅的沟,沟那边是一片荒草甸。守灯人走到沟边,蹲下来看。沟底的土是干的,沟壁上的碎石缝里长着几丛极瘦极黄的枯草。他伸手试了试沟沿的土,硬,干,冻得结实。他站起来,回到界碑底座旁,把剪子插进土里,极轻极慢地刨了三个极浅极小的窝。一个在碑东正下方,一个在碑东南,一个在碑东北。三个窝都贴着碑底石缝,不显眼,若不细看,只当是石缝里落了灰。
他把南草籽一粒一粒分进三个窝,每窝两粒,覆上薄土,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壶水,极轻极慢地浇上去。水渗得极快,像被干土一口喝了。他把水壶收好,蹲在碑旁等。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土面干了,看不出任何新翻的痕迹。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三个窝。它们安安静静地贴在碑底石缝旁,和周围的碎石地混在一处,不仔细找根本找不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剪子和布袋收好,转身往回走。
回程时他没有走原路,而是绕到驿道北侧,沿着荒草甸子往西走。荒草甸子比驿道冷,也比驿道荒。草都是枯的,厚厚的,踩上去极软。他走了约莫半里地,忽然停住了脚。脚底板踩到一处,比旁边软,也比旁边温。他蹲下来,拨开枯草。草根下的土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痕,从东往西,断续地铺着。那痕比他在驿道旁看到的更浅、更散,像光走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它还在。他顺着那痕往西看。痕往西延伸了约莫两三丈便断了。断处是一块极平的青石,石面上有一层极细极薄的润痕,像光走到这里终于走不动了,停下来歇了歇。他走到青石旁,蹲下,把手掌贴上去。石面极凉,可深处有一丝极细极淡的温。那温极弱,比驿道上的淡得多,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在极深极暗处还亮着最后一星。他收回手,坐在青石上。北边的风从荒草甸子深处吹过来,极冷。他拢了拢外衫,往四下看。荒草甸子往北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背后是灰蒙蒙的天。他忽然想,南草的光往东走,走到界碑便止。可它是不是也往北走过?是不是也往南走过?是不是在那些他从未走过的荒草甸子里,也留了这样的痕?他站起来,在荒草甸子里转了一圈。往北走了几十步,草根下没有痕。往南走了几十步,也没有。只有往东的那条路,断续地铺着。他回到青石旁,又坐了一会儿。日头偏西时,他慢慢起身,往回走。
回到分号时天已擦黑。阿宁在门口点灯,见他回来,说:“今日又去界碑了?”守灯人点头。阿宁说:“种下了?”守灯人点头。阿宁没再问,只把灯盏递给他。他接了,把灯挂在檐下,又蹲下来看那三株南草。左边那株的叶缘上已有了极细极青的一线光,在灯下极轻极慢地走着,像在等他回来。他看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说给阿宁听。说到荒草甸子里那道痕时,阿宁说:“光还往北走了?”守灯人说:“只往东。北边没走。”阿宁说:“那它认方向。”守灯人说:“是。它认得驿道。驿道上有人走,有石铺,它走得稳。荒草甸子太荒,它走不远。”阿宁说:“那北边的人怎么办?”守灯人说:“等。先让东边亮了,北边自然会有人来。人来了,光就跟去了。”他站起来,把心法本取出来,就着灯光写道:
“界碑东侧石缝旁种南草籽六粒。分三窝,覆土浇水,不留痕迹。光往东已至界碑,再东尚远。荒草甸中有光痕一道,断续两三丈,止于青石。光认驿道而不走荒甸。先东后北,先近后远。不急。”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脚从草鞋里退出来。脚底板还留着荒草甸子里那点极细极淡的温。他把脚心贴在门槛内的青石上,慢慢暖着。灯还亮着,夜还长。那三株南草在灯下极安静地伏着,左边那株的叶缘上那线青光已开始往外走。今夜它还会去界碑。走到碑东那三窝新种的土旁,它会不会停一停?会不会知道那里有新籽?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光每夜都走,草每夜都亮。只要走,只要亮,迟早会碰见。他慢慢闭上眼睛,把脚底的温一路收进心里。明日,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