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天,落霞山的麦子灌浆了。不是山上的麦子,是山脚曲江县城外的那片麦田。阿苓没下山,是王福生告诉她的。他天没亮就从山道上跑上来,跑得满头是汗,书箱在背上一颠一颠响。跑到偏殿门口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阿苓,麦子灌浆了。我娘说,小满小满,麦粒渐满。这时候的麦子,掐一粒放在嘴里,是甜的。”他从口袋里摸出几粒麦穗,青黄青黄的,麦芒还软着,穗子刚鼓起来,掐一粒放在她手心里。
阿苓把那粒麦子放进嘴里,咬开。浆是白的,微微甜,混着青草的生腥气。她把麦浆咽下去。“甜的。”
王福生把剩下的麦穗放在偏殿窗台上,和炭灯、草鞋、棉袜、木牌、红糖包、兔子灯、竹凤、春牛图、燕鞋、扇子摆成一排。窗台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麦穗只能斜靠在扇子旁边,青黄的穗子垂下来,麦芒蹭着竹篾网眼沙沙响。
赵寡妇晌午上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扁担头上挂着一只竹篮,篮里是一碟小满粿。糯米粉揉的,麦苗汁染的,颜色青碧。馅是槐花豆腐。槐花是小满前三天采的,专挑半开的,花瓣嫩,香气浓。她把槐花和豆腐剁在一起,包进青碧的粿皮里,捏成麦穗的形状,穗头尖尖,穗身鼓鼓,一粒一粒码在碟子里像一束真的麦穗。
“小满吃麦穗粿。我男人说,小满的麦子还没熟,不能割,但能尝。把麦苗汁揉进粿皮里,把槐花包进馅里,吃一口,等于把整片麦田吃进肚子里了。”她把麦穗粿夹起来放在阿苓手心里。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麦苗汁的清气和槐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糯米软糯,槐花微甜。她把麦穗粿吃完,又拿了一个放在木牌前面。“爹,小满的麦穗粿,麦苗汁揉的皮,槐花豆腐馅。你尝尝,麦田的味道。”
老周是下午来的。挑着担子,一头是一捆麦秆,一头是一罐桐油。麦秆是他从山脚麦田边讨来的,专挑秆粗穗壮的,割了一把扛上来。他把麦秆卸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下来。小满的麦秆最好,麦穗刚灌浆,秆子还青着,柔韧,折不断。他编了一上午。麦秆在他手里弯过来绕过去,不是扇子,不是斗笠,是一只蝈蝈笼。麦秆编的,六角形网眼,和扇子一样的编法,但笼身鼓鼓的,像麦穗的形状。笼口收得很小,拇指粗,用一根麦秆弯成环扣住。
“小满养蝈蝈。我爹说,小满这天,蝈蝈刚从土里钻出来,翅膀还软着,叫声嫩。捉一只养在笼子里,听着它叫,就像把夏天养在屋里了。”他把蝈蝈笼挂在老槐树上,和苏云岫的灯笼、老周的竹凤、竹虫、柳燕、斗笠并排。风穿过院子,蝈蝈笼在枝头轻轻转动,麦秆编的六角形网眼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
阿苓仰头看着。“周伯,里面没有蝈蝈。”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只蝈蝈。不是真的,是麦秆编的。麦秆削成极细极细的篾丝,编成一只蝈蝈,六条腿,两条须,翅膀叠着,像还不会叫的样子。他把麦秆蝈蝈放进笼子里,扣上笼口的麦秆环。风穿过笼子,麦秆蝈蝈的须子微微颤动,像活的。
“真的蝈蝈,你自己捉。这只替它占个窝。”
天黑以后陆清源上来了,穿着便服,袖子里揣着一卷纸。展开是一幅《小满图》,县学教谕画的。画上是曲江县城外的麦田,麦穗青黄,田埂上站着几个农人,手搭凉棚望着麦田。纸角题着一行小字:光绪九年小满,曲江麦秀。他把《小满图》展开,挂在老槐树上,纸被夜风吹起来一角,画上的麦穗像真的在摇。
“小满看麦。这是曲江县的旧俗,县志里记着。小满这天,知县带着衙役出城看麦。看麦穗灌浆的程度,估今年的收成。下官在曲江三年,年年小满都去看麦。今年不去了,在山上画。”他指着画上田埂边一个小人,“你看,这个人,手搭凉棚,不是看麦,是等人。等麦子黄,等收割,等麦粒进仓。等了一整年了。”
阿苓看着那个小人。他站在田埂边,手搭凉棚,脸朝着麦田,但眼睛看着画外面。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陆大人,他在等谁?”
“等去年和他一起看麦的人。去年小满,田埂上站着两个人。今年只剩他一个了。”他把画挂好,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麦穗,青黄青黄的,和王福生带来的一样。他把麦穗放在张大勇的石板前面。“张叔,下官替铁柱送麦。”又取出一把放在阿苓的木牌前面。“蒿公,下官替阿苓送麦。”又取出一把放在偏殿门槛上。“山里那些没名字的,下官替曲江县送麦。”
苏云岫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背着药篓,药篓里是小满的车前草。小满的车前草最好,叶子厚,汁水浓,晒干了煮水喝治湿热。她把车前草取出来分了一半挂在偏殿门楣上,又从药篓里取出一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花——小满花。小满花开在小满前后,长在麦田边的田埂上,淡紫色,五瓣,花蕊金黄。她每年小满都去采,采回来晒干收在罐子里。她把小满花放进陶罐冲进热水,干花遇水慢慢舒展开。
“我爹说,小满花是看麦的花。麦子灌浆的时候它开,麦子黄的时候它谢。它用一辈子看麦子长成。”
阿苓端起陶罐喝了一口,小满花的味道很淡,咽下去以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涩,不像苦,像青麦子的味道。“苏姐姐,你爹看过麦吗?”
苏云岫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些抽薹的菜苗。“看过。他采药,每年小满都路过山脚的麦田。他说麦子灌浆的时候最好看,青青黄黄的,风一吹像水波。他采完药就坐在田埂上看一会儿,看完了再上山。后来他不在了,我每年小满替他去坐。”
阿苓把小满花茶喝完,把陶罐放在木牌前面。“爹,这是小满花茶,苏姐姐采的。看麦的花泡的茶,你喝一口。”
夜深了。阿苓蹲在炭灯旁边,看着窗台上新添的东西——王福生的麦穗,赵寡妇的麦穗粿,老周的蝈蝈笼和麦秆蝈蝈,陆清源的《小满图》和麦穗,苏云岫的小满花茶。窗台彻底摆不下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挪,腾出一小块地方,把麦穗插在扇子旁边。麦穗青黄,扇子青绿,两种青挨在一起。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偏殿门口。小满的夜风和立夏不一样。立夏的夜风是温的,裹着草木晒了一天后散出来的气味。小满的夜风是凉的,裹着麦田灌浆时的青腥气,从山脚漫上来,漫过黑松林,漫过院墙,漫进偏殿的门槛。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阿苓。你爹看过麦吗?”
阿苓想了想。“炭窑那边没有麦田,只有山。但我爹每年小满都下山,去山脚的麦田边坐一会儿。他说麦子灌浆的时候最好看,青青黄黄的,风一吹像水波。他看完麦回来,炭窑的火还旺着。”她把麦穗从窗台上拿下来,举到炭灯前面。麦穗被炭灯映着,青黄的穗子变成半透明的,麦粒一粒一粒鼓胀着,像灌满了光。
“李老爷,我爹坐在田埂上看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掌悬在那束麦穗上方。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渗进麦穗里。麦穗微微震颤,穗子里的麦粒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赤金色,是极淡的乳白色,像真的灌满了浆。麦芒在愿力中轻轻颤动,像被风吹过。
“他在想你。想你长大以后,他带你一起下山看麦。你坐在他旁边,他把麦粒剥出来给你尝,你说甜。他说等秋天麦子黄了,磨成面,给你烙饼吃。”
阿苓把麦穗贴在脸上。麦芒蹭着她的面颊痒痒的。她闭上眼睛,看见一个背影蹲在田埂上,手搭凉棚望着麦田。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背影。小时候他蹲在窑口添柴,就是这个背影。他背着她下山,就是这个背影。他把扇子挂在窑口,就是这个背影。
“爹。我长大了。今年小满,我替你看麦。”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偏殿窗台上那束被愿力灌满的麦穗上。它看着阿苓把麦穗贴在脸上,看着她闭上眼睛叫爹。它吃过烧炭的人,那个人浑身都是炭灰,根须卷住他的时候他在往外推,五指张开,掌心全是炭灰。今天那个孩子手里多了一束麦穗。麦穗里灌满了浆,灌满了光,灌满了她爹来不及带她去看的那片麦田。
它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最深处,落在那具蜷着的尸骨上。尸骨旁边搁着旧炭筐,旧炭筐旁边那粒槐树苗已经长出了第六片真叶。苗的根扎进百年炭灰里,炭灰下面是岩层,下面是灵脉。它把那只搭凉棚的手从尸骨旁边拾起来。不是真的手,是愿力凝成的手,赤金色的,五指并拢,搭在眉骨上方。愿力的手穿过岩层,穿过灵脉,穿过炭灰,从老槐树的根须里伸出来,穿过泥土,从菜地边缘破土而出。
阿苓看见了。菜地边缘,槐树苗旁边,泥土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透出极淡极淡的赤金色,像地底深处有一盏灯。赤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夜色中凝成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并拢,搭在眉骨上方。手搭凉棚的姿势,和《小满图》里田埂上那个小人一模一样。
“爹。”
那只手没有动,只是搭在眉骨上方。手搭凉棚,望着阿苓,望着她手里的麦穗,望着窗台上那盏炭灯。望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托着一粒麦子。赤金色的,穗子青青黄黄,麦粒鼓鼓胀胀,灌满了光。手把那粒麦子轻轻放在阿苓掌心里,然后慢慢散开,化作无数赤金色的光点。光点被夜风卷起来,落进菜地里,落进麦穗里,落进蝈蝈笼里。麦秆蝈蝈的须子微微颤动,像在叫。
阿苓把那粒赤金色的麦子举到眼前。麦粒是温的,和炭灯的温度一样。她把麦粒放进嘴里,咬开。浆是赤金色的,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麦子灌浆时青腥的甜。她把麦浆咽下去。
“爹。麦子我尝了。甜。”
天亮以后,阿苓醒来,照例先去看炭灯——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比昨夜又亮了一分。然后去看菜地。菜苗的薹又抽了一截,小白菜的薹尖上花苞裂开了,从裂口里探出嫩黄的花瓣尖,四瓣,十字形。菠菜的薹挺得笔直,顶尖的花苞鼓胀着,像灌满了浆的麦粒。茼蒿的花完全张开了,嫩黄嫩黄的,像缩小了的向日葵。豆苗的藤蔓攀上了第七节,藤梢翘着往第八节探。槐树苗展开了第十一片新叶,叶柄举得比前十片都高。
她把木牌旁边的土拨开一点。槐树根又扎深了一截,那条侧根已经触到了老槐树的主根,两条根隔着薄薄一层土,再下一场雨就缠在一起了。她把土拢回去,拍实。
“爹。槐树快和老槐树连上了。连上以后,你就和这座山长在一起了。”
她把炭灯捧回偏殿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摆满了,她把那粒赤金色的麦子放在木牌前面,和赵寡妇的麦穗粿、陆清源的麦穗、王福生的麦穗并排。四束麦穗,青青黄黄,把窗台占得满满当当。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棉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她把麻绳从偏殿窗棂上取下来,上面串着二十八个结。今天又打了一个——第二十九个。很小,很紧。“这个给小满。麦子灌浆了,人心也灌满了。满了,就不空了。”
她把麻绳挂回窗棂上。窗棂上已经挂满了,麻绳结,竹虫,柳燕,竹凤,“雨”字灯笼,柳冠,斗笠,扇子,蝈蝈笼。风穿过院子,蝈蝈笼在枝头轻轻转动,麦秆蝈蝈的须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李长安坐回神像肩头,看着窗棂上那只蝈蝈笼。麦秆编的,六角形网眼,笼身鼓鼓的像麦穗。笼子里那只麦秆蝈蝈,须子微微颤动,像在叫。他记得那个声音。一百年前,曲江县城外的麦田边,小满这天蝈蝈刚开始叫。叫声嫩,不像三伏天那么聒噪,是一声一声的,试探着叫。叫一声停一停,听听有没有别的蝈蝈应。他七岁那年,母亲带他去看麦。他蹲在田埂上,听见麦田深处传来第一声蝈蝈叫。母亲说,你听,夏天在叫了。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下午,蝈蝈叫一声,他数一声,数到太阳落山,数了一百多声。他把那一百多声蝈蝈叫装在心里带回家,晚上睡不着,心里还有蝈蝈在叫。后来母亲不在了,曲江县的麦田变成宅基地,蝈蝈不叫了。他忘了那个声音,忘了很多年。今天想起来了。
他把手摊开,赤金色的愿力从掌心涌出,穿过门洞,穿过院子,落在窗棂上那只麦秆蝈蝈身上。愿力渗进麦秆里,渗进编蝈蝈的每一根篾丝里。麦秆蝈蝈的翅膀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唧。不是真的蝈蝈叫,是麦秆摩擦麦秆的声音。但那声音和一百年前他蹲在田埂上听到的第一声蝈蝈叫一模一样。
阿暖在黑松林深处听见了。它不知道什么是蝈蝈叫,不知道什么是夏天在叫。但它知道什么是等。它等了一万年。一万年来落霞山没有蝈蝈叫,根须尝过蝈蝈的味道,没有尝过蝈蝈的叫声。今天有声音从偏殿窗台上传过来,极轻极轻,唧。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夏天。
它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最深处。光落到的地方,那些蜷着的尸骨旁边都多了一只麦秆蝈蝈。不是真的蝈蝈,是愿力凝成的,赤金色的,翅膀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唧。唧。唧。裂隙深处全是蝈蝈叫,像一百年前曲江县城外那片麦田。
天亮透了。阿苓把麦秆蝈蝈从笼子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蝈蝈的须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她把蝈蝈举到耳边。
“爹。夏天在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