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低头一看,杆子底下围了一圈人。
锻工车间的工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来了,站在底下仰着头往上看。
“大刘!”邵文提醒了声。
“是是是!”
大刘慌忙疏散人群,这要是掉个东西下来砸到人怎么办?而且要是掉根线下来可就毁了,一电一片啊。
而旁边,小沈已经在疏散人群。
“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妈哥哥姐姐都退退,底下危险。”
小沈本来就觉着这么多人围在下面不妥,他倒是没想到电线掉下来会造成什么后果,只想着一旦师父掉个扳手下来砸着人也不行啊。
他张开胳膊,哆哆嗦嗦的让大家退开。
社恐的毛病又犯了......
只是没人听他一个毛孩子的。
“这小孩儿,哈哈,还姐姐大妈!”
“还喊叔叔大爷呢!”
“估计是刚进厂里的学徒!还没适应身份。”
“来,小孩儿,再叫声姐姐听听。”
“喊大妈,喊甜了大妈赏糖吃!”
“我才不叫!你们不知好赖,我怕你们危险你们还逗我玩儿!”
小沈被人群逗的小脸通红,暗骂自己不顶事,师父说过两回别喊叔叔大爷什么的,可惜事到临头又喊顺嘴了。
杆子上,邵文依然双腿夹着杆子,大半个人横在半空。
本来这个动作就全靠腰力和腹肌,这会儿直接笑的腹肌疼。
他半转身,笑道:“别害臊,当了十五六年小孩刚当上大人,改口改不过来是正常的。”
“师父您怎么还笑话我呢?我可是能听出来!”
小沈仰着脸抱怨起来,本来还以为要安慰安慰呢。
“轰~”
人们笑声更大了。
“大家别逗了,退退退退。”大刘做了个赶鸭子的姿势。
大家这才退到安全距离,有人小声嘀咕:“杆子上的就是邵文?”
“对,维修科的邵文,第一次看见他笑,怪好看的。”
“就是他之前一直说要修,老刘死活不让?”
“可不,把老刘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跟李厂长拍桌子,你见过谁敢那样?”
“他来开安全会时,我真觉着一个小电工来开会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有啥资格来管咱们?现在,唉......”
“这不是一般人,人家为了大伙儿安全真是拼了!”
“他腰真好!”
“是呀,挺了那么长时间还稳稳的!”
“啧啧,肯定可有劲儿了!”
“不是,你们这帮女的...没事干了是吗?”
“管着吗你?信不信我们给你扒了看瓜?”
男工人马上就偃旗息鼓了。
在这个热烈的年代,女性地位得到了跃迁式提升,不少思想先进的女工更是突出,动不动就组织人把男工人裤子扒了,还笑哈哈的。
上面,邵文又笑的腹肌疼,记得剧里就有这么一段,许大茂就被人扒过看瓜。
他稳了稳心神换好最后一个接头,涂完黄油检查了一遍,确认好才开始往下爬。
落到地面,还没站稳就有人凑过来了。
“邵师傅辛苦辛苦!我是三组组长,那天你开完会以后我就和工友强调过你说的话。今天断电时我们全组成员都听你的指示远离机器,你救我们命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晃。
“是啊,其实本来大家都有停电后清理机器的习惯,要不是你上次开了个安全会,啧啧!”
另外一个组长心有余悸,事故发生一段时间了,心脏还是跳的难受,慌的不行!
“唉,要是都听你的,今儿真不会出事!”
“邵师傅,要是前些日子就听你的把上面修了,今天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没那么绝对,但出事概率肯定小很多。”
邵文就事论事,给了个中肯的回答。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不好意思的说:“邵师傅,我以前跟阎解成一样觉得你多管闲事,今天我才知道你是真为我们好。”
“可不是嘛!”另一个工人挤上来,“你被停职了还来修,图啥?图我们给你发工资?”
周围一阵笑,但很快就不笑了,毕竟重伤了一个。
一个脸上带着灰的小伙子挠挠头,小声说:“邵师傅,说实话,我那天还跟着刘师傅骂你来着......我错了。”
邵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师父光荣,徒弟自然也引人注意,但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小沈话并不多。
一个女工问他:“小师傅,你师父是不是回岗了?处分撤了?”
小沈摇摇头“没有,我师父现在还停着职呢。”
人们安静了一下。
“那你们这是......”那人又问。
小沈看看走进车间的师父,又看了看那些工人,认真道:
“我师父说过,个人荣辱不在集体利益之上,他可能不在意处分撤没撤,更在乎干事吧。”
周围更安静了。
这时,邵文合上闸从车间里面出来,手里还拎着禁止合闸的牌子。
“行了小沈,走吧。”
到了下班时间,小沈跟着邵文回到家里,一进门就闷头坐在桌边,半天没吭声。
邵文以为他要说他姐的事,正琢磨着怎么岔开话题。
“师父,这下厂里要大变天了!李怀德肯定被撤职!刘海中肯定被撵回家!师父您肯定能当官!”
小沈眼睛亮晶晶的,把事情想得简单直接,在他看来这次事故一出,那些为难师父的人肯定得倒霉。
“你这三个设想,短期内一个都不会实现。”
邵文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可这孩子还小,得让他明白现实。
“为什么?”
小沈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怀德不会被撤职,厂里事故调查是他手底下人办,自己查自己等于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这事会被捂住。”
邵文放下杯子,看着小沈,看着他表情慢慢疑惑起来。
“还有这种事?”
小沈目光近乎不可思议,那还查什么?那肯定会包庇啊!
“有,既然捂住,那就是从上捂到下,刘海中也会被包庇。”
邵文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但这就是现实。
小沈急了:“那您呢?您可是最早发现问题的!”
“既然他们都没事,我自然也不会得到任何表彰,甚至不会马上复职,因为那样等于承认他们错了。”
邵文真不想告诉他这些,不忍心徒弟失望,但为了防止他以后更失望,还是提前打上了预防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