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练功场正对着日头,阳光铺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叶尘正打着十八式抻筋法,动作慢而沉,拧腰、沉肩、坠肘,每一下都卡着经脉流转的节点。腕上的纯银温养环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双脉磁气顺着筋骨缝隙往里渗,周身都泛着层淡淡的暖意。
叶凡抱臂站在旁边,时不时点头纠正一下身形。呼尔图蹲在石墩上,光着膀子,嘴里叼着草茎,看得津津有味。
方格带着玄机子走过来的时候,三人都没察觉。
直到玄机子停下脚步,轻轻“嗯”了一声。
叶凡才转头看来,见是方格,连忙拱手。呼尔图也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叶尘收了式子,摘下温养环,额角渗着细汗,气息却稳得很。
“院长。”
玄机子的目光落在叶尘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腕间的银环上。
“双脉并行,五行调和,玉石引气,筋骨同修。”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朗的,“王爷这磁修,把人体小周天的底子,打得极扎实。”
叶尘愣了一下,这人第一次见自己,怎么知道这么多?
叶凡也皱了皱眉,觉得这道人有点玄乎。
呼尔图性子直,瓮声瓮气地问:“道长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玄机子微微一笑,拂尘轻轻一摆,“只是你们走的,终究是小周天的路子。气在躯壳里转,再顺再密,也跳不出这身皮囊。”
这话一出,场面上静了一下。
呼尔图眉头一皱,想说什么,被叶凡悄悄拉住了。
叶尘也有些不服气。他们辛辛苦苦练到双脉八周天,眼看就要冲第一层圆满,在这道人嘴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方格却没说话,只是看着玄机子。
他知道,正题来了。
“道长的意思是,大周天,就是跳出躯壳?”他开口。
“不是跳出。”玄机子摇摇头,走到场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小周天,是气在经脉里循环,像江河在河道里流。再宽的河,也有岸。”
“大周天,是把你这具身子,练成一方天地。阴阳自转,五行自生,经脉就是山川,气脉就是江河。你自己就是天地,何需岸?”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就像这天地,有日月轮转,有四季更替,有地气上升,有天气下降。不用谁去推,自然周流不息。”
“人体成了天地,气脉自然跟着天地的节律走。不用刻意引导,不用温养环催,自身磁场和天地磁场一对上,自然而然就转起来了。”
场面上更静了。
叶凡皱着眉,在琢磨这话。
呼尔图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叶尘站在那里,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一直以为,修炼就是不断把气脉练粗、练顺,周天数越练越多。
可按这道人的说法,等你自己成了天地,周天自然就有了。
根本不用练?
不对,是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是不用练。”玄机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是练的方向不一样。”
“你们现在,是往身体里灌气,把河道挖宽挖深。”
“大周天,是把堤坝拆了,让你身体里的江河,和天地的大海连起来。”
“不是引天地之气进来灌你,是你自己的频率,和天地对上了,同频共振,你自身的气脉,自然就壮大了。”
他指尖轻轻一点,“就像琴弦。你弹一根,旁边同调的弦,自己也会响。不是这根弦的气跑到那根上去了,是频率一样,共振了。”
这话一出,方格心里猛地一动。
同频共振。
这是前世最基础的物理原理。
他之前一门心思琢磨人体内部的磁气循环,想着怎么提升频率、打通节点,却从来没想过,把人体磁场和天地磁场放到同一个系统里看。
人体本身就是个小磁场,天地是个大磁场。
只要频率对上,共振起来,能量层级直接就上去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引天地之气入体”。
你自己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同频了,自然就强了。
“好一个同频共振。”方格脱口而出,眼神亮得惊人。
玄机子看向他,眼里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王爷果然通透。贫道琢磨了半年才想明白的词,王爷一听就懂。”
这时候,林枫和米希尔也闻讯赶过来了。
老远就听见“天地磁场”“同频共振”的话,林枫眼睛都亮了,挤进来就问:“什么同频共振?道长也懂星象磁场?”
米希尔也站在旁边,一脸热切。
玄机子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方格,笑道:“看来格物院里,懂行的人不少。”
他转头看向米希尔,“这位先生精星象?那你应该知道,天上的星轨转动,会影响地上的地磁强弱。十二时辰对应十二星位,地磁的频率一刻一变。”
米希尔连连点头,“是!在下算过,每日子时地磁最弱,午时最强。朔望之日,又有不同。”
“这就是天地的节律。”玄机子道,“人体磁场要和天地同频,就得跟着这个节律走。什么时候调什么频率,对应什么星位,差一分都不行。”
林枫一拍大腿,“我就说!五行频率对应时辰,总觉得还差一层什么!原来差的是天地地磁的频率!要把地磁的波动算进去,才是完整的!”
他说着就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开始画星轨和频率的对应图。
米希尔也蹲下去,两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兴奋。
呼尔图看得挠头,“俺怎么听不明白?什么共振什么频率的,有用吗?”
“有用。”叶凡沉声道,“真要是成了,不用温养环,自身就能借天地之力。到时候力气、速度、恢复力,都能涨一大截。”
他是练家子,最懂这意味着什么。
上阵打仗,自身就是永动机,那是什么概念?
玄机子却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
“人体小周天圆满,只是第一步。得先把自身的阴阳五行都练顺了,自身磁场稳了,才能去接天地的频率。”
“就像琴弦,你自己的弦都没绷紧,调不准音,怎么和别的弦共振?”
他看向叶尘,“这位小兄弟,现在双脉八周天,离十八大周天圆满,还差得远。等圆满了,才能谈下一步。”
叶尘点点头,心里那点不服气都没了。
人家一眼就看出自己的修为,还点出了方向。
这是真有本事的人。
方格沉吟片刻,开口道:“道长说的大周天,第一步该怎么走?”
“先找地脉。”玄机子毫不犹豫,“天地磁场,地脉最稳。昆仑是天下地脉的祖源,所以贫道在昆仑观星,最先摸到门槛。”
“京城也是地脉节点,王气汇聚,地磁稳。在这里修炼,比别的地方容易三成。”
“等这位小兄弟第一层圆满,咱们可以布个五行玉阵,定住他自身的气机,再配合星象时辰,试着沟通地脉。”
“成了,就是大周天第一步。”
“不成……”他顿了顿,“气机紊乱,轻则受伤,重则经脉俱废。”
场面上静了静。
风险不小。
可收益也大。
方格看着玄机子,“道长有几分把握?”
“七分。”玄机子淡淡道,“有五行玉阵定气,有音律护持,再加上格物院的磁石辅助,七成把握。”
“足够了。”方格点点头,“那就等叶尘圆满。这期间,咱们慢慢准备。”
他看向众人,“五行玉阵,岩翁先生和洛璃姑娘负责。音律护持,清原信先生和姜姑娘来做。星象时辰,米希尔和林枫算准。磁石辅助,叶尘你跟着道长调试。”
“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是。
虽然还没完全弄懂大周天到底是什么,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要是成了,磁修就彻底不一样了。
从养身练气的小道,直接跃升到沟通天地的大道。
玄机子看着众人各司其职的样子,微微颔首。
“王爷做事,果然雷厉风行。”
“既然要做,就做彻底。”方格看向他,“道长若不嫌弃,就留在格物院。磁学馆设个首席客卿,一切用度,按格物院最高规格来。”
玄机子微微一笑,稽首行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当天下午,玄机子就住进了格物院最僻静的一座小院。
就在磁学院旁边,出门就能进密室。
他带来的那卷帛书,也搬进了密室。上面画着天地磁场的运转图,还有地脉节点的标注,密密麻麻,比米希尔的星图还复杂。
方格进去看过一次,越看越心惊。
这道人对天地磁场的理解,很多地方和他前世的电磁理论不谋而合。
可这是个连电都没见过的古代道人。
光靠观星读经,就能摸到这层?
太不可思议了。
夜里,方格送走最后一批整理数据的人,独自留在密室。
桌上摊着玄机子的地脉图,旁边放着那封从蜀地来的信。
他指尖轻轻敲着图上标注的“京城”节点,眉头微蹙。
太巧了。
真的太巧了。
自己刚把二经默写出来,刚把磁修摸到小周天的门槛。
四方异士就冒出来,补全了理论框架。
民间匠人就冒出来,补全了材质工艺。
现在,连懂大周天的道人都来了。
一步一步,刚好推着磁修往上走。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铺好了所有的路。
就等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王爷还没歇息?”
门口传来声音,玄机子披着道袍,站在月光里。
手里提着个酒葫芦,酒香清冽。
方格抬头,“道长也没睡。”
玄机子走进来,把酒葫芦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睡不着,看看星象。”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今夜月华正盛,地磁也稳,是个修炼的好时候。”
方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半晌,才缓缓开口。
“道长,你说这世间的事,是不是都有定数?”
玄机子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在意。
“王爷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觉得。”方格淡淡道,“二经一出,天下异士尽出。一步一步,都刚好踩在点子上。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
玄机子笑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王爷觉得,是谁在安排?”
“不知道。”方格摇摇头,“或许是天道,或许是别的什么。”
玄机子又喝了一口酒,放下葫芦。
他看着方格,眼神深邃。
“贫道在昆仑山里待了三十年。观星,读经,琢磨天地的道理。”
“以前总觉得,天地有道,运行有常,和人没关系。”
“直到二经出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贫道才明白。”
“不是天道安排人。”
“是人,走出来了天道。”
方格猛地抬头。
玄机子却笑了,站起身,拂尘一摆。
“夜深了,王爷早些歇息吧。”
“路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琢磨。”
他转身往外走,青布道袍在月光里飘着,像要乘风而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了,王爷。”
“这二经,是从哪来的,贫道心里有数。”
“你心里,也有数。”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远了。
密室里只剩下方格一个人。
桌上的酒葫芦还冒着淡淡的酒香。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玄机子知道。
他知道二经的来历不对。
可他没说破。
还说,是人走出来了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