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南山口。
陈怀明带着九连,在路口摆开阵势。他没让兵端着枪,只让一排人站在路两边,枪都背在背上,腰杆挺直。他站在路口中间,腰间的盒子炮也没解,就那么站着。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山道上下来人了。
先是十几个,扛着枪,走得不情不愿。接着是唐铁拐,拄着铁拐,走一步,顿一下,脸色不大好看。他身后,跟着一长串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稀稀拉拉,拖了一里地。
唐铁拐走到陈怀明跟前,站住,把手里那杆枪往地上一杵:“陈连长,人,我带下来了。一百八十七个,愿意下山的。枪,都在这儿。你点吧。”
陈怀明没急着点枪。他先看了看唐铁拐身后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有的连鞋都没有。他问:“唐当家的,你寨里,总共多少人?”
“三百一十二。”唐铁拐说,“一百八十七个,跟我下来。剩下一百二十五个,不愿意下。”
“不愿意下的,是谁带的头?”
“二当家,刘疤子。”唐铁拐说,“他说,下山就是送死,交了枪,朝廷翻脸,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他带着那一百二十五个人,守着寨子,不肯下来。”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问:“刘疤子,是什么人?”
“跟我一样,当过兵。”唐铁拐说,“可他不信你。他说,当兵的话,没一句能信。”
陈怀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先让赵四娃清点缴获的枪。一百多杆,有快枪,有老套筒,还有几杆土铳。赵四娃点数,陈怀明站在一边,看着那些放下枪的人。
“唐当家的,”他说,“按咱们说好的,愿意下山的,发路费,遣散回家。我说话算话。可回家之前,得先办一件事。”
“啥事?”
“上山,劝刘疤子下来。”陈怀明说,“你跟我一块儿上去,咱们把话说开。他要是肯下,皆大欢喜;他要是不肯,我带着人,围他十天半月,他照样得下。可那时候,就不是发路费的事了。”
唐铁拐的脸色变了几变:“陈连长,你这是让我拿命去赌?”
“不是赌。”陈怀明说,“是讲理。你是当家的,你的话,寨里的人信。刘疤子不信我,可他信你。你上山,把咱们的约定说给他听。他要是还犟,那是他的事。可你连试都不试,他那一百二十五个人,就得陪他死在这山上。”
唐铁拐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陈连长,你图啥?”
“图少死几个人。”陈怀明说,“你那一百二十五个人,有家有口的,不该死在山里。”
唐铁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手里的铁拐往地上一顿:“行,我跟你上去。”
“唐当家的,”陈怀明说,“枪,你带着。上了山,你手里有枪,说话才有分量。”
唐铁拐愣了愣,弯腰,把自己那杆枪捡起来,别在腰后。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赵四娃追上来:“连长,你一个人上山,危险!”
“唐铁拐跟我一起。”陈怀明说,“刘疤子再浑,也不至于连当家的都杀。你带一排人,在山腰等着。听见枪响,再往上冲。”
“要是不响呢?”
“不响,就是谈成了。”
上山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铁拐寨在半山腰,三面悬崖,一面缓坡。缓坡上,修了半人高的石墙,石墙后头,架着两挺机枪。陈怀明数了数,寨墙上的人,稀稀拉拉,士气不高。
“刘疤子!”唐铁拐在寨墙外头喊,“开门!我带陈连长上来了,有话当面说!”
寨墙上静了一会儿,一个粗嗓门吼:“大哥,你中了人家的套!你带他上来,是要让咱全寨陪葬!”
“屁话!”唐铁拐吼回去,“陈连长说了,愿意下山的,发路费,遣散回家!你睁开眼看看,咱寨里这些弟兄,有几个愿意死在这山上的?你把他们堵在寨里,是让他们陪你去死!”
“大哥!你让人家灌了迷魂汤了!”
“刘疤子!”唐铁拐提高声音,“你出来!你要还认我这个大哥,就出来当面说!你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你就不是刘疤子,你是刘缩头!”
寨墙上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壮汉子从墙后露出头来,脸上横着一条疤,从眉梢拉到嘴角。他盯着唐铁拐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陈怀明,忽然把枪往墙头一放,从寨门里走了出来。
“大哥,”刘疤子走到近前,声音低下去,“你非要赌这一把?”
“赌了。”唐铁拐说,“我赌陈连长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刘疤子,你信我这一回。”
刘疤子沉默了很久,抬头看陈怀明:“陈连长,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我们这些人,下了山,你能保证,官府不秋后算账?”
“我保证不了官府。”陈怀明说,“我能保证的,是我九连,不动你们一个人。你们下山,登记造册,领路费,回家。往后谁要是翻旧账,让他来找我陈怀明。”
刘疤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陈连长,我刘疤子,信你一回。”
他转身,朝寨墙喊了一声:“开门!下山!”
寨门开了。一百二十五个人,从寨里走出来,有的扛着枪,有的抱着包袱,有的牵着牛。他们走过陈怀明身边,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陈怀明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数着数。数到一百二十五,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连长,”幺娃从后头跑上来,小声说,“真谈成了?”
“谈成了。”陈怀明说,“一枪没放。”
“那咱是不是能回家了?”
“能。”陈怀明说,“把这三百多人安置了,咱就回去。”
他站在山上,看着那些人沿着山道,一步步往下走。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一仗,打得值。
比在青杠镇剿匪那一仗,值多了。那一仗,死了十一个弟兄,匪也没剿完。这一仗,一枪没放,三百多人,都下了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拐寨。寨墙还立着,可里头,已经空了。他忽然想:这寨子,往后不会再有人住了。那些被逼上山的人,终于能下山,去过人的日子了。
“唐当家的,”他转头对唐铁拐说,“下山以后,你打算去哪儿?”
唐铁拐拄着拐,看着山下的人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条腿,种不了地了。我想着,带着那几个跟我多年的老兄弟,找个地方,开个小铺子,卖点山货,混口饭吃。”
“行。”陈怀明说,“往后要是有难处,来找我。”
唐铁拐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陈连长,我唐铁拐,欠你一条命。往后你用得着的地方,言语一声。”
“用不着。”陈怀明说,“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我的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