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干队办了两期,他带完最后一期,回了二排。
回来的那天,正是三月里,田里的油菜花开得金黄。他走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黄澄澄的花,心里头松快了些。这一年,队伍变化不小,老班长带出来的新兵一批接一批,二排的编制也从三十来人扩到了四十多。
可他刚回营房,就觉出气氛不对。
操场上,几个连长蹲在墙根下,抽着烟,嘀嘀咕咕。见他过来,都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头。他往营部走,迎面碰上何医官,何医官背着药箱,脸色不大好。
“何医官,出啥事了?”
“你还不知道?”何医官压低声音,“上头传来消息,中央派了个什么参谋团,要来四川。说是督剿红军,实际上,是冲着咱们来的。”
“参谋团?”他心里动了一下,“啥时候的事?”
“说是三月就到重庆。”何医官说,“领头的叫贺国光,是委员长身边的人。你说,中央的人一来,咱们这些杂牌队伍,还不得让人家捏扁了?”
他走进营部,罗营长正对着墙上的地图出神。见他进来,罗营长头也没回:“回来了?训干队办完了?”
“办完了。”他说,“营长,参谋团的事……”
“你也听说了。”罗营长转过身,“消息没错,参谋团三月入川。贺国光挂帅,说是帮四川剿匪,可谁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营长,咱们咋办?”
“咋办?”罗营长苦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是二十军的兵,杨军长还在台上,中央的人再厉害,也不能一句话就把咱们撤了。顶多是整编、考核、裁汰,跟去年一样,换一层皮罢了。”
他说“去年”,指的是二刘大战后那次整编。那次整编,裁了三十七个弟兄,他送了整整一天。
“营长,”他说,“要是中央的人来了,要动咱们的番号……”
“动就动吧。”罗营长说,“番号是纸上的,兵是活人。只要弟兄们还在,换个番号,照样吃饭打仗。”
他应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周师爷找他。周师爷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一封刚到的电报。周师爷用麻线绑着的眼镜腿,又松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扶:“陈排长,参谋团入川,是定了的事。贺国光三月到重庆,见的是刘督办刘湘,再去成都,见的还是刘湘。这一趟走下来,川军各部的底,都得让人家摸一遍。”
“摸底?”
“摸底。”周师爷说,“兵有多少,枪有多少,饷从哪来,官是哪些人。都记下来,就是整编的底账。你想想,人家把你家的坛坛罐罐都数清楚了,回头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那咱就让他摸?”他问。
“摸是摸不掉的。”周师爷说,“可咱能做的,是别让人家摸出破绽来。你带的那两期训干队,兵是好的,账是清的,这是脸面。往后参谋团的人下来,查饷、查兵、查操典,你得撑得住。”
“周师爷,你放心。”他说,“我带的兵,心里有数。”
周师爷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参谋团下来,要办什么‘政训处’,往各部队派政训员。说是管思想教育的,可谁都知道,那是来盯人的。往后队伍里说话,都留个心眼。”
他出了周师爷的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红军,参谋团,整编。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参谋团入川,意味着什么。中央要借剿红军的名义,把四川收进手心。往后这几年,川军会被一茬一茬地整编、缩编、改编,直到彻底变成中央军的队伍。
他还知道,红军长征,会从四川走过。那些后来的事,他都知道,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想起老班长的话:队伍上的字,认得多了,心就容易乱。有些事,看见了,装看不见;有些字,认识了,还得装作不认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操场上,他给二排的弟兄们训话。新兵老兵站成三排,看着他。
“兄弟们,”他说,“我听说,上头要来人了。来什么人,干啥来,跟咱们没关系。咱们是当兵的,枪扛在肩上,饷吃进嘴里,只管把操练好,把仗打明白。别的,不用咱们操心。”
“排长,听说中央军可牛了,人家发的是新枪新衣裳,顿顿有肉吃!”底下有人喊。
“那是人家的日子。”他说,“咱是川军,穿草鞋,啃干粮,可咱的仗,也打赢过。枪好坏在手上,不在嘴上。有本事,操场上见。”
队伍散了,幺娃凑过来,小声问:“排长,中央军真的那么厉害?”
“厉不厉害,打了才知道。”他说,“幺娃,你记住,不管谁来,咱还是咱。把枪端稳了,把字认好了,谁也动不了咱。”
幺娃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说:“排长,那红军是啥?我听他们说,红军比中央军还厉害,会飞檐走壁。”
他沉默了一下,说:“红军也是人。人跟人打,拼的是胆气和脑子,不是传说。”
“那咱会不会跟红军打?”
他看了看天,没有回答。
1935年3月,参谋团入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川军。贺国光一行到了重庆,刘督办亲自到码头迎接。紧接着,整编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四月里,团部接到命令:各部整顿待命,准备迎接参谋团派员点验。
点验那天,全团集合在操场上。来的那个参谋,三十来岁,穿一身黄呢子军装,皮鞋锃亮,走路带着风。他围着队伍转了一圈,看了看兵,又看了看枪,最后站到队伍前头,开口说话。
“兄弟们,”那参谋说,“兄弟从南京来。奉参谋团命令,点验各部。你们二十军,是四川的老队伍,我听过你们的名声。往后,中央统一军令,统一编制,你们也是国民革命军的人了。”
他站在队伍里,听着那参谋说话,心里一片澄明。
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这世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