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队的日子定在后天,陈怀明把剩下两天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他去祠堂,把最后一天字教完。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念:“天地人,天地人。”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只会写一个“人”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两条腿打架。
他蹲下来,握着孩子的手,重新写了一遍:“人字两笔,一撇一捺。站着的是人,趴下的是狗。记住了,往后不管啥时候,都要站着做人。”
孩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把剩下的粉笔头、纸笔,都留给三叔公,说:“三叔公,往后孩子们想学字,就让他们到祠堂来。我教不了多少,可认字的路,得有人带着走。”
三叔公接过东西,说:“你放心走,村里有我看着。”
下午,他去镇上,给父亲又抓了三副药,托人送到家里。又去了一趟吴记米行,吴老板不在,他留了句话:“跟吴老板说,陈怀明后天归队,往后有事,书信往来。”
他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母亲在灶屋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掀开锅盖,是一锅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娘,哪来的肉?”
“跟隔壁换的。”母亲说,“你要走了,吃顿好的。”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父亲难得起了身,坐在桌边,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小块肉。他看了看父亲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心里稍微松快了点。
“爹,药我抓好了,搁在灶屋的柜子里,一天一副,喝完了,再让怀安去镇上抓。”
“知道了。”陈文渊说,“你自己在外头,也当心身子。”
“哥,”陈怀安忽然开口,“我送你到码头。”
“不用,我自己走。”
“我送。”陈怀安说,“我还没去过万县的码头。”
他看了弟弟一眼,应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慢。谁也没提“走”这个字,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吃过饭,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父亲在院子里乘凉,母亲摇着蒲扇,他趴在小凳上写大字。那时候,院子里种着一架葡萄,葡萄熟的时候,紫莹莹的,挂得满架都是。
后来葡萄架让虫蛀了,塌了,没人再种。
他正出神,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他起身进屋,看见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双新纳的布鞋,正在往鞋里垫鞋垫。
“娘,这么晚了,还不歇?”
“快好了。”母亲说,“把鞋垫垫上,走远路,脚底舒服。”
他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母亲把鞋递给他:“试试,合不合脚。”
他接过鞋,脚上那双是旧军鞋,已经磨得底子快透了。他把旧鞋脱下来,换上新的。布鞋是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踩在地上,软软的,又实实儿的。
“正好。”他说,“不松不紧。”
母亲看了看,又让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这才点头:“正好。这双鞋,够你穿一年。”
“娘,你眼睛不好,别熬夜纳鞋底了。”
“没事。”母亲说,“娘眼睛好着呢。你走的时候,那双鞋,穿坏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母亲也给他纳了一双布鞋。那鞋,他穿了不到半年,就在一次夜行军的路上走烂了,后来补了又补,最后底子实在没法穿了,他扔了。
“穿坏了。”他说。
“娘知道。”母亲说,“你那时候走得急,鞋做小了。这双,娘特意做大了一码。”
她没有再说话,低着头,把另一只鞋的鞋垫也垫好,放在他脚边。
夜深了。他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他坐起来,想去倒水,听见母亲在说话,声音很轻:“……他爹,怀明后天就走了。你,给他多说几句话。”
“说啥?”父亲的声音沙哑,“他能回来一趟,我就知足了。”
“你这人,”母亲说,“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说软话干啥。”父亲说,“他是大人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爹,娘,喝水不?”
“不喝了,”母亲说,“你睡吧。”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他先给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水,又把柴劈了一堆,码好。母亲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活干完了。
“你这孩子,”母亲说,“走就走,还干这些。”
“顺手的事。”他说。
吃过早饭,他背起包袱。包袱里是两身军装,那本名册,还有那双新布鞋。他想了想,把新布鞋拿出来,又换上了旧军鞋。
“咋不穿新的?”母亲问。
“旧的还能穿。”他说,“新的,留着到队伍上穿。”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路上吃。”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是煮鸡蛋。他想起上次离家,母亲也是给他煮了一包鸡蛋,他一路吃,一路数着里程。这一次,又是鸡蛋。
“娘,我自己会煮。”他说。
“煮的哪有娘煮的好。”母亲说。
他背起包袱,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拄着拐,站在堂屋门口,没说话。母亲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也没说话。弟弟陈怀安站在母亲身边,背着一个小包袱。
“我走了。”他说,“爹,娘,你们保重。”
“路上小心。”母亲说。
他转过身,大步往村口走。陈怀安跟了上来,走在他身边,也不说话。
走到村口黄葛树下,三叔公已经在等着了。老人递给他一个布包:“娃子,这是村里人凑的,给你路上买碗茶喝。你教孩子们认字,大家都记着你的好。”
他接过来,没有推辞,说:“三叔公,替我谢谢乡亲们。”
他弯腰,给三叔公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母亲还站在院门口,小小的一个影子。
他不敢再看,加快了脚步。
“哥,”陈怀安忽然说,“我想求你个事。”
“说。”
“等我考上了中学,你写信回来,我念给爹娘听。”
“嗯。”
“还有,”陈怀安说,“你在外头,要是累了,就想想家里。家里有人等你。”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哑:“知道了。”
“哥,”陈怀安又说,“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
“啥事?”
“你别死在外头。”
他停下脚步。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在弟弟的脸上。陈怀安站在他面前,眼里亮晶晶的,咬着嘴唇,像是憋了很大的劲,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伸手,在弟弟头上揉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他说,“哥命硬。”
“命硬也小心。”陈怀安说,“我在家,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