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虔通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杨广心里。
宇文化及可能缓手,但也可能要提前。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天——原本十日的倒计时,被他自己那一番敲山震虎,搅得没了准数。蝴蝶已经扇了翅膀,剧本开始脱轨。
他不能再坐着等了。
“德禄。”杨广召来贴身老宦官。
德禄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是看着杨广从晋王一路走到今天的老奴。他弓着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老奴在。”
“朕问你营里的事。”杨广开门见山,“骁果营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朕要听实话,一个字都不许瞒。”
德禄的身子抖了一下。
实话。多少年没人跟这位陛下说实话了。说了实话的人,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说。”杨广看着他,语气不重,“朕恕你无罪。”
老宦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挣扎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撩袍跪下了。
“陛下……营里,要烂了啊。”
德禄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逃兵,前月就抓了三十多个。抓回来,依军法,斩。可越斩越多。弟兄们不是想反,是想家想疯了。”
“夜里巡营,到处是喝闷酒的,喝醉了抱着刀哭。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处斩一个逃兵,叫赵五,关中华阴人。”
“那赵五从军十二年,离家时媳妇刚有身孕。如今孩子该满十一了。父子俩,一面都没见过。”
德禄说到这儿,喉头哽住了。
“押上刑场,刀都架脖子上了,他不喊饶命,也不喊冤。他就朝着西边,朝着关中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喊——”
“娘,儿子不孝,回不了家了。”
“一刀下去,满营的兵,没一个出声。可老奴看见,好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当场就哭了。”
殿里静得可怕。
杨广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半晌没说话。
他是个学历史的。史书上写隋末骁果兵变,不过寥寥数笔——“骁果思归,遂作乱”。七个字,轻飘飘的。可只有此刻,这七个字底下压着的,是多少个赵五,多少声“回不了家了”,才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这些人不是叛军。
是一群想回家,想到宁可去死的孩子。
“那边的消息,也是一样。”萧美娘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轻声接道。她动用萧氏在营中的故旧,听到的比德禄更细。
“营里如今传着一句话。”她顿了顿,“宁肯死,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宁肯死,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杨广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一觉醒来,困在这具一千四百多年前的身体里,困在这座四面楚歌的行宫里。他的家呢?他的家也回不去了——出租屋楼下的豆浆摊子,导师办公室那股旧书味,手机里没来得及回的消息。他比谁都想家,比谁都想得抓心挠肝。
他甚至能想见那些画面——一个士兵夜里被冻醒,摸出怀里那封被汗浸得发软的家书,就着火把微光一遍遍地看;家书上的字是请人代笔的,歪歪扭扭,写的是他离家那年刚会走的儿子,如今该启蒙了。可儿子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
所以他懂。
他太懂这数万人心里那股烧了几年、烧得人要疯的滋味了。
“宇文化及要反。”杨广缓缓睁眼,声音很静,“他靠什么反?就靠这三个字——回关中。他只要登高一呼,说『我带你们回家』,这数万颗想家想疯了的心,就会跟着他走,变成砍向朕的刀。”
萧美娘看着他:“所以陛下要杀司马德戡,夺兵权?”
“夺不了,也杀不得。”杨广摇头,“杀一个司马德戡,这数万人的怨气还在,只会换个领头的。堵,是堵不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关中的方向。
“可你们想过没有——”
“回关中这三个字,宇文化及喊得,朕这个天子,为什么喊不得?”
萧美娘一怔。
“宇文化及是什么?是乱臣贼子。他带他们回去,回去也是个死,是跟着反贼送命。”杨广转过身,眼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可朕不一样。朕是天子,普天之下,只有朕,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把这数万人带回关中,让他们活着见到爹娘。”
“他宇文化及给的是张空头支票,是条死路。”
“朕给的,是条活路。”
“这数万颗想家的心,是朕的死结——”杨广一字一顿,“也是朕的生路。”
萧美娘呼吸一滞。
她看着窗前的男人。落日的余晖斜斜照进殿来,落在他身上。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这个“昏君”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权谋,不是算计,是对一群素不相识的穷苦士兵,真切的、滚烫的怜悯。
“那……司马德戡呢?”她轻声问,“他握着兵权,又是宇文化及倚重的人。”
“司马德戡。”杨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走回御案前。
史书上写得明白。这个人,不是天生的反骨。他老母在关中,他是个孝子,做梦都想回家给老娘养老送终。宇文化及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把他当枪使。可笑的是,事成之后,宇文化及转头就猜忌他、夺他的兵权——这位“头号功臣”,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要的,从来不是朕的命。”杨广缓缓道,“他要的,是一条回家的路,和家里那位老娘。”
“谁给他这条路,他就跟谁走。”
“宇文化及给得了吗?给不了。能给他的,只有朕。”
萧美娘怔怔看着他,看着他把一个看似必死的局,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那条谁也没看见的生路。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叮——】
【萧美娘好感度:三十 → 三十五。】
“这封信,不能走明路。”萧美娘忽然开口,“宫里到处是宇文化及的眼线,寻常人送不出去。”
她上前一步,烛光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亮得惊人。
“交给妾身。萧氏在营里有故旧,有个老军侯,欠过妾身父亲的恩情,靠得住。”
杨广抬眼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从那个袖手旁观的皇后,到此刻主动请缨——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好。”他点头,没有半分迟疑,“有劳你了。”
杨广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
萧美娘凑近了些,却见那纸上写的,不是斥责,不是劝降,更没有半个字的帝王威仪。
她忍不住问:“陛下这是……给他下旨?”
“不。”杨广笔走龙蛇,唇角微扬,“朕给他写的,不是圣旨。”
“是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