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黑色奥迪狂暴地冲破了厚重的云层,决绝地驶向了未知的省城深处。
林野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清晰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一个空位。
比一个具体的名字。
要危险一万倍。
而在高墙之外。
临港市南区。
夜幕低垂。
林野穿着那套深灰色的旧西装,走在喧闹的街道上。
陈凯在那个临时落脚点门口等他。
看见林野出现。
陈凯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着林野那身土气的西装,看着他没有任何束缚的双手,看着他那张刻满了疲惫却又透着冷酷平静的脸。
陈凯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右手。
在林野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那力道很大。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站在他面前,而不是拘留所里的一个幻影。
林野没有躲闪。
他看着陈凯那双通红的眼睛。
缓缓地抬起手,同样拍了拍陈凯的手臂。
“我回来了。”
林野轻声说道。
简单的四个字。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宣告了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陈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
“哥,外面冷。进去说。”
两人走进废弃红砖厂房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空气浑浊。木桌上堆满了泡面盒和几个用来监视的望远镜。
林野拉过一把破木椅坐下。
陈凯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远东货运的事,先放一放。”林野没有喝水,他看着陈凯,“罗国强的外甥孙浩,改变了固定的洗钱规律。韩冬新开的物流公司,也只是红潮庞大的资金中转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就算我们暴力地砸了远东货运,最多只能短暂地切断他们的一条血管。陈仕明很快就能轻易地换一个白手套重新启动。”
陈凯愣住了。“那我们不砸了?”
“不砸。”林野的眼神锐利,“我要彻底弄清楚他们的底牌。这三天,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哥你吩咐。”陈凯立刻站直身体。
“临港市港务局。管理层有七个核心人员。”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你把这七个人的所有公开信息,他们的履历,他们的家庭关系,他们常去的私人会所,甚至他们老婆开的什么车。全都给我查清楚。”
陈凯瞪大了眼睛。
“港务局的领导班子?哥,你查他们干什么?”
“因为真正的红潮指挥中枢。就在他们七个人中间。”
林野的声音冰冷。
这三天。
林野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
没有出门。没有联系齐叔。没有再去那个南区的大排档吃拉面。
他用整整三天的时间,把他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系统性地梳理了一遍。
他在那张破木桌上,用一根铅笔,画出了一张红潮的组织层级图。
铅笔在发黄的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层。最底层。
林野在纸的底部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街面上的销售点。那些在夜总会里散货的马仔。那些开着二手卡车负责运输的司机。
这是临港市警方一直以来重点打击的部分。马建军他们抓的,判的,全都是这些人。这些人就像是红潮的指甲盖,剪掉了还会长出来,对整个庞然大物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第二层。中间层。
林野在底层方框的上方,画了两个并列的方框。
左边的方框里,写着两个字:韩冬。
韩冬负责港口操作网络,负责实物的进出和分发。他是连接底层马仔和上层资金的物理桥梁。
右边的方框里,写着三个字:罗国强。
而在罗国强的下方,连着一条线,指向“孙浩”。
罗国强的外甥,在港务局海关协调科提供清关便利。这是韩冬的货物能够顺利进出港口的官方保护伞。
第三层。上层。
林野的笔尖继续向上移动。
他在中间层的上方,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
资金运营。
通过韩冬名下的皮包公司——远东货运,以及静心阁茶馆这种洗钱渠道,将庞大的黑金洗白。
这三层结构,林野在卧底期间就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
但真正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
是最上面的那一层。
第四层。顶层。
林野在整张纸的最上方,画了一个代表最高权力的三角形。
决策层。
林野此前知道,红潮有一个幕后老板。代号“灯塔”。
这个人决定着红潮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蛰伏。甚至决定着像他林野这样的卧底警察的生死。
但前世的记忆里,关于“灯塔”的具体指向。
只有“港务局”这一个方向线索。
没有具体人名。
他在拘留所里,方烈在最后一次会见时提供的那条信息,让他的范围缩小了。
“真正的决策在临港市港务局。”
方烈的话言犹在耳。
不是某个藏在幕后的黑老大。是穿着西装、坐在港务局办公室里的人。
林野盯着纸上那个最顶端的三角形。
临港市港务局。
七个核心管理层人员。
局长,三个副局长,纪检组长,总工程师,办公室主任。
他需要在这七个人里。
找到那个“灯塔”。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陈凯满身疲惫地走了进来。
他把一叠厚厚的打印资料扔在桌子上。
“哥。你要的资料。这三天,我跑遍了市里的图书馆,查了近五年的临港日报,还花了五千块钱找了几个专门倒卖体制内信息的私家侦探。”
陈凯端起桌上的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这七个人。家底全都在这了。”
林野放下铅笔。
拿起那叠资料。
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第一个,副局长王守仁。分管港口建设。
第二个,副局长刘海波。分管人事和后勤。
第三个,总工程师张国栋。
林野翻阅的速度很快。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高速扫描仪,在这些看似枯燥的官方履历中,寻找着那些异常的节点。
“陈凯。”林野头也不抬地开口。
“在。”
“王守仁的儿子在国外念书,学费是一年五十万。他的公开收入支撑不起这笔开销。但他的资金来源,走的是他老婆娘家那边的建材生意。”林野做出判断,“有贪腐嫌疑,但不符合红潮这种跨国洗钱网络的特征。他是个传统的贪官。排除。”
林野把王守仁的资料扔到一边。
“刘海波。三年前在省城买了一套别墅。但他和罗国强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在几次公开的港务局会议上,他还批评过罗国强外甥孙浩的工作作风。”林野翻过一页,“如果是红潮的人,不会在明面上和保护伞发生冲突。排除。”
资料一份一份地被排除。
林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当他翻到第五份资料的时候。
他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陈仕明。”
林野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陈仕明。临港市港务局局长。市政协常委。本地知名慈善家。
这份资料极其厚。足足有十几页。
上面详细记录了陈仕明这五年来的所有光辉事迹。他主导了临港深水港的扩建工程,他每年向市孤儿院捐款一百万,他被评为全省十大杰出经济人物。
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
林野盯着“陈仕明”这三个字。
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和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进行了一次极其复杂的对照。
方雨的尸检报告。
遗体签收人:陈仕明(代办)。
这是一个堂堂的港务局局长,去为一个死在废弃排污口里的底层女孩签收遗体。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
远东货运的洗钱网络。
罗国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毁掉那辆尾号38的轿车。
那个在高速收费站,强行拦截囚车、把林野截留的省纪检委的秘密指令。
周主任说,上面有人在保他。
林野的呼吸,变得极其深长。
他在纸上画了一根线。把代表“资金运营”的那个方框,和“陈仕明”的名字连了起来。
又画了一根线,把“罗国强”和“陈仕明”连了起来。
最后。
他在那个代表“决策层”的三角形里。
写下了“陈仕明”三个字。
七个人里,只有这个名字,出现频率异常高。
高得让人无法忽视。
而且。
林野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极其隐秘的、需要通过鲍正和才能核查的事情。
“陈凯。”林野抬起头。
“明天上午。去那个二十四小时包子铺的杂物柜。拿鲍处长给的情报。”
林野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机。
“我让鲍处长核查了这七个人里,有公务交叉记录的两个人。陈仕明和罗国强。”
第二天中午。
陈凯把一个牛皮纸袋带回了地下室。
林野拆开纸袋。
里面只有一张A4纸。
上面是鲍正和通过历史案件核查程序,极其隐秘地调取出来的记录。
林野只扫了一眼。
他的心脏,就猛地跳动了一下。
记录显示。
在过去三年内。
红潮集团的四次重大走私货物靠岸时间,罗国强都恰好以各种理由,签发了警力调配令,将缉毒大队的主力调离了南港区。
而在罗国强签发这些调配令的前二十四小时内。
陈仕明。
每一次。
都和罗国强,有过极其短暂的通话记录。或者,是共同出席过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商务晚宴。
完美的闭环。
罗国强提供武力真空。陈仕明提供港口便利。韩冬负责具体操作。
这就是红潮。
这就是那个庞大地下帝国的真实面目。
林野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有一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剧烈地发出了震动。
陈仕明。
这个名字。
不仅仅是红潮的“灯塔”。
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在收费站,动用省级权限,保下他林野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林野自己都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
陈仕明为什么要保他?
陈仕明是红潮的老大,他难道不知道林野手里掌握着足以摧毁红潮的证据?
他难道不应该和罗国强一样,急着把林野灭口吗?
为什么他要动用省纪检委的力量,把林野从罗国强的手里抢下来?
林野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把陈仕明、罗国强、方烈、省纪检委、鲍正和……所有的棋子,全部重新摆在了那张无形的棋盘上。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渐渐浮出水面。
陈仕明,可能在借刀杀人。
陈仕明可能已经察觉到,罗国强这个保护伞,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越来越贪婪,甚至开始威胁到他这个“灯塔”的安全。
方雨的死,可能就是罗国强瞒着陈仕明干的。
陈仕明需要除掉罗国强。
但他自己不能动手。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而且和红潮毫无瓜葛的刀。
而他林野。
这个被罗国强陷害入狱、心里充满仇恨、又恰好掌握着罗国强致命把柄的缉毒警察。
就是陈仕明选中了的那把刀。
陈仕明保他。
不是为了让他活。
是为了让他出去,去和罗国强死磕。去把罗国强连根拔起。
等林野杀了罗国强。
陈仕明再反手把林野这个唯一的知情者灭口。
完美的借刀杀人。完美的丢车保帅。
林野睁开眼睛。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
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陈仕明”这三个字。
笔锋凌厉。
然后。
他用笔尖。
在这三个字上。
重重地划了一道。
划掉。
他在纸的另一处空白。
重新写下“陈仕明”三个字。
写完之后。
他把这张纸。
仔细地折叠起来。装进了西装的内侧口袋里。
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在没有拿到绝对确凿的证据之前,他不能妄下定论。
也许陈仕明真的只是一把保护伞,而真正的“灯塔”另有其人。
也许陈仕明真的是在借刀杀人。
但他知道一点。
这个名字。
是整个局里,最重要的那个变量。
只要盯死陈仕明,这盘棋,就活了。
林野站起身。
“陈凯。”
林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远东货运。韩冬。罗国强。孙浩。”
“这些人,都只是开胃菜。”
林野看着地下室那扇破旧的木门。
“真正的硬菜。在港务局局长办公室里。”
林野整理了一下那身土气的西装。
他现在的身份是“林子”。那个在港口灰色圈子里讨生活的货运中间商。
他已经通过顺达仓储的周老三,成功地进入了那个圈子。
现在。
他要开始利用这个身份,去接近那个权力的核心。
“走。”
林野拉开木门。
陈凯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了这间充斥着泡面味和阴谋的地下室。
临港市的夜晚。
一如既往地繁华和喧嚣。
林野走在街头。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他看着远处港口闪烁的灯火。
棋局已经颠覆。
他不再是被困在拘留所里的死囚。
他是一只出笼的野兽。
带着对真相的渴望,和对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的杀意。
彻底地融入了这片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