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道根本没有听清冯诺说的什么。他耳朵里嗡嗡的,跟钻进去一窝蜜蜂似的,眼前一阵一阵发白,嘴上的疼是一波一波的——先是一下子猛疼,疼得他整个人都木了,然后是一阵钝疼,跟有人拿锤子在他嘴里慢慢砸似的,再然后是一阵一阵的跳疼,每跳一下他就得吸一口凉气。
他拿手捂着嘴,手指头缝里往外冒血,红殷殷的,热乎乎的,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滴到地上,滴到他自己手背上。他往地上一躺,两条腿乱蹬,跟个翻了个儿的王八似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想嚎又不敢张嘴,一张嘴那血就往外涌得更厉害,可不张嘴又憋得慌,那声音就从鼻孔里往外挤,跟吹哨似的,哨音里还带着哭腔。
“啊——”
他终于嚎出来了,那声音又尖又哑,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在教室里转了一圈从窗户飞出去,惊得窗台上那几只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冯诺把板凳往地上一扔。板凳“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歪了歪,靠在桌腿上。张有财从旁边蹿过来,弯腰把板凳扶正了,摆回冯诺桌子底下,摆完了还拿袖子在板凳面上擦了擦——其实凳面上什么也没有,他就是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不找点事儿干浑身难受。他弯着腰擦板凳的样子,跟个狗腿子似的,擦完了直起腰,冲冯诺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李在道在地上滚了两圈,拿手指头指着冯诺,嘴里“呜呜”的,想说什么说不清楚,门牙没了,上嘴唇也豁了,说话漏风,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他拿手一摸嘴,摸到那个豁口,又摸到牙床上两个窟窿,血糊糊的,整个人抖了一下,嚎得更凶了。
这时候周小凤从后排蹿过来了。她头发短短的,耳朵上的银耳环晃来晃去,校服领子翻着,一手指着冯诺,嗓门尖得能把玻璃划出印子来:
“你完了!你等着被开除吧!”
冯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周小凤被他这一看,心里打了个突,但嘴上没停,接着喊:“你等着,你等着!我告诉你,你摊上大事了!”
李在道只有两个马仔吗?不可能呀。
他手底下十几号人呢,分布在高三好几个班,有高三二班的、高三四班的、高三五班的,还有楼上高二的。这些人平时不跟他一个教室上课,但一到下课、一放学,就在走廊里晃荡,跟巡街似的。这会儿听见动静,从各个教室门口探出头来,有的已经跑过来了,堵在三班门口往里看,看见李在道躺在地上满嘴血,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操!道哥!道哥!”
“谁干的?”
“我操,牙都掉了!”
“道哥,道哥你没事吧?”
几个马仔冲进来,七手八脚把李在道从地上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着。李在道一坐下,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手还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拿开手看了一眼——满手的血,红得扎眼——又把嘴捂上了,呜呜地哭。
王校长接到学生举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那茶刚沏上,烫嘴,他端起来吹了吹,还没喝呢,门就被撞开了,一个学生探进半个脑袋,上气不接下气:“校长!校长!冯诺跟李在道打起来了!李在道牙都掉了!”
王校长手里那杯茶“啪”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考勤表。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磕在墙上,他也没扶,两条腿已经迈出去了。
那两条腿,已经成了飞腿。王校长跑起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啪啪”响成一片,走廊里的学生赶紧往两边闪,有个抱作业本的女生差点被他撞飞。他一边跑,心里一边念叨:祖宗诶,祖宗啊,可千万不要有事呀。那位爷要是少了根头发,他这校长就算是干到头了;那位爷要是把别人打坏了,他这校长也干到头了;那位爷要是自己磕着碰着了,他这校长更是干到头了。横竖都是干到头,跑慢了干到头得更快。
王校长一跑,后边老师跟着跑。语文组的老孙正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校长跑得跟被狗撵似的,赶紧把红笔一搁,跟着跑;数学组的刘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圆,粉笔一扔,跟着跑;教务主任正在训一个学生,训到一半听见动静,摆摆手说“你先回去”,自己也跟着跑。老师跑,保安也得跑,两个保安拎着警棍从门卫室冲出来,跑得警棍在腰上晃来晃去。他们也不知道学生打架为什么校长跑这么急,但校长都跑了,不跟着跑不合适。
“住手!”王校长还没跑到教室门口就喊上了,嗓子劈了音,“都给我住手!”
他冲进教室,脚底下差点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头一看——李在道坐在椅子上,头仰着,手捂着嘴,校服前襟一片鲜红,跟围了个红兜兜似的,地上还一摊血,几滴溅到旁边桌腿上。冯诺站在窗户边,一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对手,无所谓的在那儿站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跟看窗外风景看累了转过身来似的。
“都给我去办公室!”王校长喘着粗气,拿手指头指了一圈,“校医!叫校医!”
“请家长,把你们家长都给我叫过来!”
第五集团军司令部,八卦楼八层。
徐树铮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批文件,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电报、报告、请示,他手里那支钢笔唰唰地走,走完了往墨水瓶里蘸一下,接着走。电话响了,他头也没抬,拿左手把听筒摸过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还在批文件:“嗯?”
“总长,总座被叫家长了。”牛大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
徐树铮的笔停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坐直了,把听筒从肩膀和耳朵之间拿下来,拿在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什么?”
“总座被叫家长了。”牛大力又重复了一遍,“学校让请家长。总座让我问您,您能不能来一趟。”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他憋着笑,憋得腮帮子鼓了鼓,最后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了:“我知道了。等我呀,等我。”
他把电话挂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大声。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叫家长。冯诺被叫家长了。”然后又笑了一声。
徐树铮现在也不忙了。桌上那半尺高的文件忽然不着急了,他走进里屋,打开衣柜,翻了翻——里头挂着几身军装、几身便装。他把军装拨到一边,挑了一身便衣出来,灰蓝色的长衫,黑布鞋,看着像个教书的。换好了,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理了理,又照了照,觉得还行,往外走。
十几分钟后,他的车到了学校附近。牛大力还在那里伪装呢——草帽、假胡子、粗布衣裳,挎着个空篮子,站在巷子口,跟个卖完菜等收摊的似的。看见徐树铮的车过来,牛大力赶紧迎上去。
徐树铮下了车,雷厉风行地说了一句:“走吧。”
“总长,您要不要带个胡子?”牛大力从兜里摸出一撮假胡子,跟早上他自己粘的那撮差不多,黑不黑灰不灰的。
“能认出我来呀?”徐树铮摸了摸自己的脸。
“谁不认识您呀。”牛大力说得理所当然。
徐树铮想了想,把那撮假胡子接过来,往嘴上一贴,照了照牛大力递过来的小镜子。镜子里头的徐树铮,灰蓝长衫,黑布鞋,嘴上粘着撮假胡子,看着像个老账房先生。他自己端详了两秒,点了点头:“走吧。”
现在是下午六点。天已经暗下来了,学校走廊里开着灯,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树铮憋着笑走进王校长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住了,换上一副“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家长”的严肃模样,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干净,跟水面上的油花似的,按下去又浮上来。
办公室里人不少。冯诺在屋子中间站着,一手插兜,书包搭在一个肩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无聊,像是在排队等理发。李在道在沙发上躺着,校医正在给他包扎——其实就是拿棉花球擦血,擦完了塞了块纱布让他咬着,李在道咬着纱布,腮帮子鼓着,眼睛红红的,看见徐树铮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周小凤站在沙发旁边,抱着胳膊,一脸不服气。张有财站在墙角,低着头,手指头绞着书包带。教务主任站在办公桌旁边,脸红脖子粗的,看样子刚发完火。
冯诺转头看到徐树铮,呵呵地笑起来了。他这一笑,徐树铮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冯诺的眼神是“您还真来了”,徐树铮的眼神是“我不来谁给你当爹”。
“笑什么?不许笑!”教务主任拍了一下桌子,“太恶劣了!下手太狠了!这都见血了!门牙都掉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学校还怎么办?”
教务主任不知道冯诺是谁。他指着冯诺,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你等着,等校长来了,看怎么处理你!”
王校长站在旁边,腿软。
他看见徐树铮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眼熟。灰蓝长衫,黑布鞋,嘴上粘着撮假胡子,乍一看像个老账房,可那站相,那走路的步态,那看人的眼神——王校长在济南城里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这种步态这种眼神,不是普通账房先生能有的。而且,能来客串总司令家长的人,能是一般人吗?
王校长越想腿越软。他扶住了办公桌的边沿,手指头抠着桌角,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蹦蹦蹦跳个不停。他看了一眼冯诺——冯诺在憋笑;又看了一眼徐树铮——徐树铮也在憋笑。两个人站在办公室正中间,跟俩门神似的,一个笑一个,一个憋一个。
王校长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快撑不住这身子了。
“这位是……”教务主任终于注意到了徐树铮。
徐树铮指了指冯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听说孩子在学校惹事了,来看看。”
教务主任上下打量了徐树铮一眼——灰蓝长衫,黑布鞋,嘴上粘着撮假胡子,看着像个老账房,但说话那个派头,那个语气,不像是普通账房能有的。教务主任心里也打了个突,但嘴上没软:“您来得正好!您看看,把人打成这样!门牙都掉了!这得赔医药费!还得处分!记大过!严重警告!”
徐树铮看了一眼沙发上咬纱布的李在道,又看了一眼站着的冯诺,问了一句:“为什么打的?”
“他先动手的!”周小凤抢着说。
“我没问你。”徐树铮看了她一眼,周小凤嘴一撇,不说话了。
“冯诺,为什么打的?”徐树铮又问了一句。
冯诺把插在兜里的手掏出来,指了指李在道:“看他不爽。”
“看他不爽?”教务主任指着李在道脸上的纱布,“看人不爽给人家打成这样?”
冯诺没说话,徐树铮也没说话。王校长在旁边站着,腿软得不行了,心里说:祖宗诶?可别招惹这位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