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海把朱锡藩的反应说给朱常润听。
“他说,八成是认罚。后来贺大人点拨了几句,他就明白了。毫无怨气,还感恩戴德。”
朱常润点点头。
这老岳父既无结党,也无靠山。能在这东城兵马指挥司指挥任上一干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行事稳当。
他拿起案上那张名单,在朱锡藩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成国公远房朱锡藩,献煤窑一座,八成干股。
那些在万历朝风光过的人,如今一个个惶惶如丧家之犬。
八成也好,五成也罢,钱是身外物,最重要的还是小命。
搁下笔,他看向一旁的周维垣。
“周先生,劳烦代笔拟个折子。这些收来的窑契,估个总账出来。”他顿了顿,“就说臣仰承圣恩,得沐皇恩,今有西山煤窑若干,愿将所得之半,充入内帑,以佐军国之需。”
周维垣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殿下不等万寿节?”
万寿节?
“送银子当然要提早送,不然夹在那一堆礼单里算什么样子。”朱常润避重就轻,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这万寿节办不了,“内帑那点家底,皇兄登基就散出去两百多万,这点钱虽杯水车薪,但也胜在细水长流。饮水当思源,没有皇上,哪来这些。”
周维垣目光一闪,“臣明白。”
朱常润又看向站在角落的吕福。
“能送进去吧?”
吕福知道王爷的意思——既然不是走内阁的明路,那就是要绕开那帮文官,走司礼监直接递到御前。
“殿下放心,”他垂首,“能。王安王公公那边,小的能递上话。”
朱常润点点头,没再多说。
王安公公,泰昌首席秉笔,在掌印之位缺失的情况下,实乃宫中宦官第一人,东厂就在其手中。
若是泰昌能活久一点,这王安必是掌印大监。
这吕福能通到他那边,够了。
——
当夜,乾清宫西暖阁
吕福递进来的折子,此刻正摆在泰昌的御案上。
王安亲自送进来的,没经内阁的手,也没走通政司的流程。
处理完政事的泰昌靠在榻上,就着烛光看完了那道折子。
折子不长,周维垣的措辞确实谦卑——臣弟何德何能,蒙皇兄恩泽,得有今日。西山煤窑些许薄产,愿将一半归入内帑,不敢言贡,只当是臣弟一点心意....
泰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王安。”他忽然开口。
王安躬身:“奴婢在。”
“老六这两天在忙什么?”
王安垂首,斟酌着道:“奴婢听说,惠王殿下这些日子确实在张罗西山那边的事。贺子廉贺大人亲自跑的门路,许望海跟着去的。几座窑,收得还算顺利。另有成国公一远房,先帝时与福王有旧,如今本家那边要吞了他,他便寻到了惠王门下。”
泰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晚召见六弟时,六弟说的那些话——愿献三年岁禄庄田,自筹修府之费。那时候他以为六弟只是懂事,没想到....
“倒是个机灵的。”他把折子合上,嘴角微微扬起,“这些人见风使舵倒是转得快,朕都还没来得及清算,他们倒是先上了,不过老六拿了也好。”
“归内帑,也算有点找补。拿去收好。”
王安接过折子,正要退下,泰昌忽然又叫住他,“老六那边,”他顿了顿,“他不是要经营海市么,明早把郑和航海图和四夷馆所藏海外职贡图副本给他送去。”
“这腰朕给他撑了,就看他能收多少。这些钱流进那几家,也不过是多添几房小妾,不如拿来填补内帑,北边的军事可不能含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处理了一天政事,身上有些疲惫,脑子却还算清醒,“今儿晚上.....”他想了想,“那几个新来的,选一个送来吧。”
王安微微一怔。
他看着泰昌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担忧。新皇登基以来处理政务确实勤勉,可每日入夜都要叫那几个新进的美人侍候,身子能撑得住吗?
而且郑贵妃送来的那几个骚皮子也不知从哪里学的,求欢讨好也没个收敛。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是太监是奴婢,奴婢的本分是听吩咐,不是问为什么。
“是。”他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退出暖阁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泰昌站在窗前,烛光照在他的侧脸,有点潮红。
王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
八月初九惠王府
卯时刚过,王安亲自带着人来了。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惠王府门口,跟车的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箱子不大,却很沉。王安走在前面,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恰到好处。
朱常润亲自迎到二门。
王安摆摆手:“殿下留步,奴婢是来送东西的,不敢劳动殿下。”说着让人把箱子抬进东厢房,亲手打开。
箱子里是十几卷图册,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起,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这是皇上让奴婢送来的。”王安压低声音,“郑和航海图,还有四夷馆藏的海外职贡图副本。皇上说了,这腰他给殿下撑了,殿下安心做事。”
这皇兄可真会办事,这是要让自己好好当白手套了?
朱常润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拱手:“臣弟谢皇兄隆恩。”
王安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这几日怕是有不少人要来。殿下心里有数就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不轻。
朱常润亲自送到门口,王安上车前,忽然回头高声道:“殿下,皇上看了殿下昨儿个递进去的折子,对殿下很是称赞。”
说完,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去了。
皇宫大太监亲自上门,本就是扎眼的动向,关注惠王府的人都看到了王安的举动。
朱常润站在门口,看着那马车消失在巷口。
他明白王安的意思。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惠王得宠,惠王给皇上送了银子,皇上高兴,还赏了东西。
接下来,该来的都要来了。
消息是辰时传出去的,午时不到,惠王府大门来了人。
第一个来的是保定侯府的远房亲戚。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直裰,手里捧着一个匣子,站在门房外头等着通报。他不敢坐,也不敢四处张望,就那么站着,像根木头。
门房进去通报,他伸着脖子往里看,又赶紧缩回去。
许望海亲自迎出来的。那人见了,连忙躬身,递上匣子:“许先生,这是....这是小的一点心意。窑契、干股文书都在里头,五成,五成。求王爷....求王爷收下。”
许望海接过,没打开,只点了点头:“等着。”
那人就继续站着,一动不动。
第二个来的是驸马都尉的远亲。
第三个是通州卫指挥使的旁支。
第四个、第五个.....
门房的条凳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站着。再后来的人,连门槛都挤不进来,只能在十王府的巷子里等着。
周维垣站在二门里头,捻着胡须,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惠王府这门庭若市的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是没见过热闹,是没见过这种热闹——来的都是什么人家?保定侯府、驸马都尉、成国公....虽说都是远房旁支,可那也是勋贵,是平日走路头昂到天上去的人。
如今呢?
一个个缩着脖子,捧着匣子,等着通禀,像等着被挑选的货物。
时也命也。
他想起四年前刚入府时,这王府冷得像个冰窖。王爷不说话整日礼佛,下人们也不说话,一天到晚听不见几声人声。他和许望海对坐着喝茶,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许望海从外头挤进来,袖子被人扯得歪了,他顾不上整理,快步走到周维垣跟前,压低声音:“周先生,又来了三家。名单快写不下了。”
周维垣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扬起,“保定侯、驸马都尉、成国公、通州卫……”他捻着胡须,“都是勋贵旁支。一个嫡支的都没有。”
许望海点头:“嫡支的谁会来?人家有自己的门路,来的都是没靠山的。昨儿个殿下递折子的事,你知我知,宫里也知。今儿个王安亲自来送海图,那就是把殿下的名头放出去了。这些人——”他指着外头,“闻着味儿就来了。”
“从今儿起,惠王府这门,不会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