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黑雪岭。”
叶承川勒住缰绳,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峰。
黑雪岭被一层灰白的雾气围住,山顶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影子。
那影子立在雪峰之上,像一座沉默的钟楼。
叶承泽坐在车辕上,捏着手里的地图。
“三日后才能到?”
“若风雪不变,三日。”
“若风雪变了呢?”
“五日。”
“若有人拦路呢?”
“七日。”
“那要是钟楼自己跑了呢?”
叶承川回头看他。
“钟楼不会跑。”
“你怎么确定?”
“因为它没有腿。”
叶承宇抱着锅从后面探出头。
“三哥,你别逗二哥了。”
“我是在算路上的损耗。”
“你刚才问钟楼会不会跑。”
“那也是损耗。”
叶承川没再搭理他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远处黑雪岭下有一片凹进去的岩壁,岩壁下残留着几根焦黑木桩和半截石碑。
赵景骑马过去查看,很快返回。
“二公子,岩壁后面有旧营地,能避风。”
“有水吗?”
“发现了几处积雪,下面有冰层。”
“清理出来。”
“是。”
叶承山抱着啸夜下马。
“二弟,先让大家歇一歇。”
“嗯。”
秦秀莲从车里下来,怀里抱着晴晴。
晴晴刚用龙气挡过毒烟,脸色依然没有恢复,整个人软软靠在她肩头。
秦秀莲替她拢紧披风。
“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有一点点。”
叶承宇立刻把锅放到地上。
“妹妹想吃什么?”
“想吃肉。”
“炖的还是烤的?”
“都要。”
“好,四哥给你做。”
叶承泽从车上跳下来。
“四弟,咱们的肉不多了。”
“还有一头黑虎。”
“那是给啸夜补身子的。”
“小黑也吃不了那么多。”
“它不吃,难道你吃?”
叶承宇抱紧锅。
“我可以替它分担。”
叶承山抱着啸夜走过来。
“啸夜不能吃太油。”
“我给它煮清汤。”
“那剩下的肉呢?”
“妹妹吃。”
叶承泽点头。
“这安排合理。”
叶承宇看着他。
“三哥,你刚才不是说肉不多?”
“妹妹的份不算在里面。”
“为什么?”
“因为这是底线。”
叶承宇满意地点头。
“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叶承泽抬手就要打他。
叶承宇端着锅跑了。
“四弟,你别把柴火烧光。”
“知道了。”
叶承泽张了张嘴,立刻改口。
“少烧些。”
叶承宇在远处喊:
“我听见了!”
秦明珠从另一辆车里下来。
她抱着一小捆干柴,走到火堆旁。
“我来煮汤。”
叶承宇立刻转身。
“你会做饭?”
“看过一些。”
“看过和做过不一样。”
“我可以试试。”
“你还是坐着吧。”
“我不想一直坐着。”
秦明珠把干柴放到火边。
“以前在井底,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能做一点,便做一点。”
叶承宇沉默下来。
秦秀莲走到她身边。
“想做便做。”
“可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也没关系。”
“会浪费食材。”
“一家人吃饭,不叫浪费。”
秦明珠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刀。
那把刀不算锋利,刀柄被叶承宇重新缠了一圈布。
秦明珠握了几次,还是有些生疏。
叶承宇站到她旁边。
“先切沙棘。”
“这样吗?”
“别把手放太近。”
“好。”
“刀往外走。”
“我会注意。”
“你别只顾着回答。”
“我在看。”
“那就好。”
叶承宇看她切下第一块果肉,立刻退开半步。
秦明珠问:
“我切得很差?”
“不是。”
“那你退什么?”
“怕你切到手。”
“你刚才不是说会做不好也没关系?”
“做不好没关系,切到手就有关系了。”
秦明珠低头,眼底浮出很浅的笑意。
“四哥,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小时候见过的厨子。”
“他做饭好吃吗?”
“不知道。”
“你没吃过?”
“他只给贵人做饭。”
叶承宇把一块肉放进盆里。
“那你今日吃四哥做的。”
“好。”
火堆很快烧起来。
秦秀莲让人把帐篷搭在岩壁内侧,妇人们将孩子们带到中间,护卫则分成三队守住两侧。
叶承川拿着地图站在石碑旁。
“大哥,前后哨位分开。”
“左侧三人,右侧三人,车队中间留十人。”
“黑虎和幼兽在后方。”
“啸夜呢?”
“先留在车里。”
叶承山低头看着怀里的啸夜。
“它醒了。”
啸夜抬起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叶承山的手。
叶承山立刻问:
“它能走吗?”
叶月检查它的伤口。
“暂时不能跑。”
“那就坐车。”
“它会不安。”
“让它看着我。”
“你也得休息。”
“我可以坐在车里。”
叶月抬头。
“你肩膀的伤口还没换药。”
“等会儿。”
“现在。”
叶承山没吭声。
慕容雪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包药布。
“脱衣服。”
叶承山耳根一热。
“这里人多。”
“你肩膀受伤,换药而已。”
“我自己来。”
“你自己能看见后背?”
“能。”
“你转过去试试。”
叶承山转过身,伸手往后摸了摸,指尖只碰到衣领。
慕容雪抱起手臂。
“继续。”
叶承山沉默片刻。
“那便麻烦你。”
“早这样不就行了。”
慕容雪替他解开衣扣,处理肩头伤口。
叶承星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大哥,你疼不疼?”
“不疼。”
慕容雪用棉布按住伤口。
叶承山身体僵了一下。
叶承星立刻拆穿:
“你骗人。”
“我没有。”
“嫂子一按,你肩膀都抖了。”
慕容雪手上停了停。
“他怕痒。”
“大哥怕痒?”
“闭嘴。”
叶承星抱着木剑跑远。
“我去告诉妹妹!”
叶承山转身。
“你敢!”
慕容雪按住他的肩。
“别动。”
“他会乱说。”
“那你便别让他抓住把柄。”
叶承山低声道:
“我没有把柄。”
慕容雪包好伤口。
“你的耳朵红了。”
叶承山立刻抬手捂住耳朵。
叶承泽从旁边经过。
“大哥,捂耳朵也没用。”
“三弟。”
“我只是在提醒你。”
“滚。”
“我去记账。”
“记什么?”
“换药用了一块药布,嫂子出手一次,大哥说谎两次。”
慕容雪轻笑。
叶承山拎起刀鞘就要追。
叶承泽转身便跑。
岩壁下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秦明珠的汤也煮到了最后一步。
她将虎骨、沙棘和雪莲果放进锅里,又按照叶月教的方法加了一点药草。
叶承宇站在旁边,眼睛始终盯着锅。
“明珠妹妹,你确定这些能放一起?”
“月影井的人这样煮过。”
“他们煮过?”
“他们把所有能吃的东西放在一口锅里。”
“味道怎么样?”
“活着的人都吃了。”
叶承宇沉思片刻。
“这个标准很低。”
秦明珠认真点头。
“可他们说很好吃。”
叶承宇挠了挠头。
“那便试试。”
应御医抱着药箱坐在一旁。
“老夫行医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把虎骨、沙棘和雪莲果放在一起。”
叶承宇回头。
“应御医,您不是说啸夜没救了吗?”
“那是老夫判断失误。”
“您还说叶月的药方有毒。”
“药性相冲,不代表药效相冲。”
“您还说……”
应御医把药箱往身前一挡。
“你再说,老夫便不喝汤。”
叶承宇立刻闭嘴。
秦明珠掀开锅盖。
热气冲起,带着清淡的果香与肉香。
晴晴本来靠在秦秀莲怀里,闻到味道后抬起脑袋。
“姐姐做的汤好了。”
秦明珠端起小碗。
“晴晴先尝。”
秦秀莲接过碗,用木勺喂给晴晴。
晴晴喝了一口,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喝。”
秦明珠握着衣角。
“真的?”
“真的。”
“会不会太酸?”
“一点点酸。”
“会不会太苦?”
“一点点苦。”
秦明珠的手指收紧。
晴晴赶紧补充:
“可喝下去以后,肚子里暖暖的。”
“姐姐做的汤最好喝。”
叶承宇赶紧端过自己的碗。
“我也尝尝。”
他喝了一口,表情从迟疑变成惊讶。
“明珠妹妹,这汤真能喝。”
秦明珠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很好喝。”
“你刚才说真能喝。”
“能喝就是好喝。”
应御医也端起碗。
“老夫看看。”
他喝了一口,立刻坐直。
“这汤里有沙棘的酸、雪莲果的清甜,还有虎骨的温性。”
“几种药性并没有冲突,反而将彼此的不足补上了。”
叶承宇问:
“那能治病吗?”
“只能驱寒,缓解疲劳。”
“够了。”
秦明珠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至少能让大家舒服一点。”
秦秀莲端着汤走到叶大山身边。
“大山,喝点。”
“先给孩子们。”
“他们已经喝过了。”
叶大山接过碗,一口喝完。
“好喝。”
秦明珠抬头。
“真的吗?”
“真的。”
“会不会苦?”
“不苦。”
叶承宇在旁边小声道:
“爹只要是娘给的,什么都说好。”
叶大山抬手要打。
秦秀莲笑着拦住。
“孩子说得也没错。”
叶大山立刻道:
“那我重新说。”
他看向秦明珠。
“汤很好喝。”
“比四弟做的还好。”
叶承宇睁大眼睛。
“爹,您不能为了哄明珠妹妹,踩四哥。”
叶大山咳了一声。
“各有各的好。”
“这还差不多。”
秦明珠端着碗,眼圈慢慢泛红。
晴晴握住她的手。
“姐姐别哭。”
“我没有。”
“你心里在下雨。”
秦明珠低头擦了擦眼角。
“只是觉得,这汤能被大家喜欢,很好。”
“以后姐姐天天做。”
“好。”
叶承川端着碗走来。
“不必天天做。”
“为什么?”
“山里的药材有限。”
叶承宇立刻点头。
“二哥说得对。”
秦明珠垂下眼。
叶承川看向她。
“不是说汤不好。”
“我知道。”
“等我们到了安全地方,可以种沙棘和雪莲果。”
“还可以把方子留下。”
“让更多人喝到。”
秦明珠抬起头。
“真的?”
“当然。”
“你们不怕我把方子带给别人?”
“一家人做的汤,算不上秘密。”
叶承泽从旁边道:
“如果以后开店,便算另一笔账。”
秦明珠笑了。
“三哥果然还是会算。”
“这是优点。”
叶承宇问:
“那这汤叫什么?”
晴晴举起小手。
“叫姐姐汤。”
“不够气派。”
叶承泽想了想。
“叫明珠安神汤。”
“听着不错。”
应御医点头。
“这个名字合适。”
秦明珠没有反对。
她抬手摸了摸残缺银铃。
“那就叫明珠安神汤。”
村民们听见汤的香味,纷纷朝火堆这边望来。
一名年轻男人端着空碗走近。
“叶三公子,能不能给我们也分一点?”
叶承泽看向他。
“你们今日的肉汤已经按人头发下去了。”
“我们没喝到这锅。”
“这锅是给伤员、老人和孩子的。”
“大家都是逃出来的,凭什么他们能喝?”
叶承宇皱起眉。
“他们比你们更需要。”
年轻男人梗着脖子。
“我也受过伤。”
“你的伤已经结痂。”
叶月走到他面前。
“伤员名单上没有你。”
“那是他们漏记了。”
“你的名字是自己划掉的。”
“我不识字。”
叶承泽打开账册。
“你不识字,却能在名单上画圈。”
年轻男人脸色发红。
“我就是想喝一碗汤,怎么了?”
“想喝可以。”
叶承泽指向柴火。
“去搬三捆柴,再替伤员打半个时辰的水。”
“凭什么?”
“凭汤不是凭空来的。”
“叶家有那么多肉和药材,分我们一点怎么了?”
秦明珠握着汤勺的手慢慢停住。
秦秀莲看向叶承川。
叶承川将手里的碗放到石桌上。
“谁在闹?”
那年轻男人立刻转身。
“二公子,大家都是一路跟着你们来的。凭什么你们吃好的,只给我们普通肉汤?”
“你说什么?”
“那头虎是大家一起打的,凭什么虎骨熬的汤只给你们家人喝?”
叶承川看了眼啸夜。
“谁说这汤是给我们家人喝的?”
“难道不是?”
“老人、伤员和孩子先喝。”
“我也能喝。”
“你可以用工钱换。”
“我没钱。”
“那便用工换。”
“你们有钱有粮,自然说得轻松。”
叶承川抬起眼。
“我们有钱,是因为从出发那日开始,三哥每日清点口粮,四哥每日煮饭,大哥每日巡防,二哥每日安排路线,所有人都在干活。”
“你呢?”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
“我也干了。”
“你今日做了什么?”
“我帮忙搬了两筐柴。”
“你搬柴时,四哥在煮饭,叶月在救伤员,秦姑娘在给全队煮汤。”
“你凭什么觉得一碗汤应该白拿?”
年轻男人握紧空碗。
“我只是……”
叶承川端起明珠安神汤,递给一旁的老妪。
“先给她。”
老妪连忙摆手。
“我不喝,留给孩子。”
“孩子已经喝过。”
“那我喝半碗。”
“喝一碗。”
老妪接过碗,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谢谢。”
叶承川看向周围的村民。
“谁都可以喝,但必须按规矩来。”
“伤员和老人优先,做工者按工钱领取,若有人强抢,立即离开队伍。”
一名妇人小声问:
“若是做不了工呢?”
“写进照顾名单。”
“那孩子呢?”
“孩子不用做工。”
“老人呢?”
“老人不用。”
“伤员呢?”
“伤员也不用。”
叶承川看向那名年轻男人。
“可你四肢健全,体力不差,凭什么让老人和伤员让给你?”
年轻男人低下头。
周围的人没有替他说话。
秦明珠端着汤走到人群中。
“这锅汤是我第一次给大家做。”
她看着那名年轻男人。
“我不希望有人因为它争吵。”
“你若想喝,明日帮我劈柴。”
“我给你留一碗。”
年轻男人愣住。
“真的?”
“真的。”
“不用三哥记工?”
“要记。”
叶承泽立即回答。
“劈柴一捆,换半碗汤。三捆,换一碗。”
叶承宇在旁边道:
“三哥,你连汤都要定价?”
“不定价,明日大家都来抢。”
年轻男人低声道:
“我明日劈五捆。”
“那便记五捆。”
“能换两碗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只有一个肚子。”
叶承宇忍不住笑。
“三哥说得对。”
人群里的紧张终于散去。
秦明珠回到火堆旁,脸色比刚才轻松许多。
“谢谢你们。”
叶承川问:
“谢什么?”
“没有让大家觉得我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
“可我差点让大家争起来。”
“是他们自己的贪心,不是你的错。”
秦明珠低头看着碗底。
“在月影井时,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能做很多。”
“做一锅汤也算吗?”
“当然算。”
叶承川望向火堆旁的村民。
“一锅汤能让人暖身,也能让人想起自己还活着。”
秦明珠握紧碗沿。
“那我以后多做几锅。”
“等离开黑雪岭,我们找地方建厨房。”
“好。”
夜里,黑雪岭方向传来低沉的钟声。
当——
所有人都抬起头。
晴晴靠在秦秀莲怀里,眉心金莲轻轻亮了一下。
她望向远处山口。
“有人在看我们。”
叶承川立刻站起。
“什么人?”
“有好多黑黑的眼睛。”
“在山上?”
“在雪里。”
叶月抓起药箱。
“雪里有活物?”
晴晴点头。
“它们在等钟响。”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鸣。
黑雪岭上,几盏血红色的灯同时亮起。
叶承山抱起啸夜。
“敌人来了。”
叶承川看向车队。
“熄灭所有火堆。”
叶大山抄起斧头。
“这回又是什么东西?”
晴晴把脸埋进秦秀莲怀里。
“不是人。”
山口的雪堆忽然向上拱起。
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从黑雪下慢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