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废驿站,先进去歇一会儿!”
叶大山勒住缰绳。
马车冲过一片低矮灌木,停在破旧驿站前。
驿站的门匾只剩半块,墙根长满枯草,院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赵景带人搜过院子。
“里面没人,后墙也没有脚印。”
叶承川跳下车。
“守住前后门,别让任何人靠近。”
“明白。”
秦秀莲抱着晴晴下车。
晴晴刚踩到地面,双腿便软了下去。
“娘抱。”
“好。”
秦秀莲把她横抱起来。
华青跟进正屋,掀开一张破席。
“把她放在这里。”
晴晴躺下后,身体仍在轻轻发颤。
华青取出银针。
“承川,把火盆移远。”
“她不是冷吗?”
“体内一半在烧,一半在冻,火近了会让热力更乱。”
“那放水?”
“水也不能直接碰。”
秦秀莲听得心慌。
“华先生,你就不能说得简单些?”
“简单讲,她现在不能碰冷,也不能碰热。”
“那该怎么办?”
“看着她。”
华青手里的银针一根根落下。
晴晴咬住唇,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
赵小宝站在旁边,手里的木虎已经被他捏出一道裂痕。
“她会不会死?”
华青没有抬头。
“不会。”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你问得太多。”
赵小宝盯着晴晴。
“我想听真话。”
“真话就是,我只能替她争取时间。”
“争取到什么时候?”
“等龙脉。”
赵小宝握紧断剑。
“京城城门就在前面,为什么不直接进城?”
叶承川坐在一旁,正在让秦秀莲清理伤口。
“我们从火海里冲出来,马匹已经撑不了太久,晴晴也需要片刻缓冲。”
“我可以骑马。”
“你不会骑。”
“我会。”
“你会骑,能带着晴晴跑吗?”
赵小宝沉默。
叶承川将手臂递给秦秀莲。
“娘,麻烦你把布带再收紧些。”
秦秀莲看着伤口旁的黑色痕迹。
“承川,毒还在往上走。”
“叶月呢?”
“已经去找草药了。”
“让她快些。”
“她才刚下车。”
“快些才有活路。”
叶月拿着短刀从后门进来。
“二哥,我在井边找到几株苦叶草。”
“够用吗?”
“不够。”
“那怎么办?”
“我的血可以先压住。”
秦秀莲伸手拉住她。
“不行,你已经为晴晴耗过血。”
“我没事。”
叶月割破指尖,将血滴进碗里。
华青接过药碗,调入苦叶草。
“叶月的血只能压毒,不能解毒。”
“能撑多久?”
“一夜。”
叶承川点头。
“够我们到城里。”
“二哥,若城里也进不去呢?”
“那就找第二条路。”
“若第二条路也没有?”
叶承川抬起头。
“叶家什么时候只准备一条路了?”
叶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再去找药。”
秦秀莲拉住她。
“别走太远。”
“我就在院后。”
叶月刚转身,墙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赵小宝拔出断剑。
“谁在那里?”
叶承山一把挡在众人前面。
“出来!”
破旧柜子后面传出细细的呼吸声。
赵景带人绕过去,掀开一块木板。
里面缩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被撕裂的青衿,头发沾着尘土,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木棍。
赵景放下长枪。
“别怕,我们不是山匪。”
少女抬头。
“你们是谁?”
“路过的车队。”
“你们和山匪不是一起的?”
“不是。”
“那你们快走。”
“外面还有人?”
少女咬着唇。
“他们去找粮食了,很快就会回来。”
叶承川走近。
“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清。”
“哪里人?”
“青州。”
“一个人进京?”
“我去女学。”
赵小宝看了她一眼。
“女学?”
林清清抱紧木棍。
“京城女学招收平民女子,只要通过考核,便能进去读书。”
赵小宝没有出声。
晴晴在榻上睁开眼。
“姐姐,你饿吗?”
林清清一怔。
“我不饿。”
她话音刚落,肚子便响了一声。
叶承宇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
“不饿也先吃。”
林清清没有接。
“我不能白拿。”
“一块干粮而已。”
“我没有钱。”
“那就以后还。”
“用什么还?”
“等你进了女学,教晴晴认字。”
晴晴撑着榻边坐起来。
“姐姐会认字吗?”
林清清终于伸手接过干粮。
“会一点。”
“那你教晴晴。”
“好。”
秦秀莲把水囊递给她。
“慢些吃,别噎着。”
林清清捧着干粮,小口小口地咬。
叶承宇看得直皱眉。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两天。”
“两天只吃这个?”
林清清摇头。
“前天还有半个馒头。”
叶承宇把另一块干粮递过去。
“拿着。”
“够了。”
“你还要进京读书,没力气怎么走?”
林清清接过干粮。
“谢谢。”
晴晴撑着身子。
“姐姐为什么要去女学?”
“因为我想识字。”
“识字能做什么?”
“能看书,能记账,能给人写信,还能知道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叶承川抬眼看她。
“你很喜欢读书?”
“喜欢。”
“家里人同意?”
林清清低头。
“我爹说,女孩子识几个字就够了,读那么多没有用。”
“那你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只听别人安排。”
屋里安静了片刻。
秦秀莲看着她。
“你一个小姑娘,带着什么盘缠?”
“我卖了母亲留给我的银簪。”
“被山匪抢了?”
“不是。”
林清清攥紧木棍。
“他们想把我抓回去,卖到山里。我逃出来以后,藏进了这座驿站。”
赵景皱眉。
“山匪从哪里来?”
“西边山口。”
“人数?”
“七八个人,领头的叫黑牙。”
叶承川问:
“你看见他们带兵器了吗?”
“有刀,还有弓。”
“他们搜过这座驿站几次?”
“两次。”
“今日为什么还回来?”
“他们丢了一袋粮食,怀疑我藏起来了。”
叶承川站起身。
“赵景,把马车往后院挪。”
“后院只有一条窄路。”
“正好。”
“你打算守在这里?”
“晴晴不能再赶路。”
华青抬头。
“她的脉象刚稳一些。”
叶承川看向门外。
“那就把追兵挡在外面。”
叶承山握住长刀。
“我去布置。”
叶大山抓起斧头。
“我跟你去。”
叶承泽指了指粮袋。
“如果要打,先把吃的藏好。”
叶承宇瞪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粮食?”
“粮食没了,活下来也要饿肚子。”
叶承泽把粮袋塞进柜子。
“妹妹要喝粥,锅和米都得留着。”
赵小宝看着他。
“三哥,你很爱钱。”
“我爱家里人。”
“那你为什么总数钱?”
“因为钱能买药、买粮、买车,还能让坏人闭嘴。”
赵小宝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也要学会赚钱。”
“你先学会拼木头。”
叶承泽把一块木片放到他手里。
“等你拼出木鹰,我教你看账。”
“好。”
林清清看着他们。
“你们一家人感情真好。”
晴晴朝她招手。
“姐姐坐过来。”
林清清靠近榻边。
晴晴将剩下半块干粮递给她。
“这个给你。”
“我已经吃过了。”
“这是晴晴留给你的。”
“我不能要。”
“你要去女学。”
“嗯。”
“以后你会教晴晴。”
林清清看着那半块干粮,眼圈一点点红了。
“好,我收下。”
她接过干粮,小心藏进衣襟。
“等我进了女学,就教你写名字。”
“晴晴会写叶字。”
“那我教你写晴字。”
“晴晴的晴?”
“对。”
“好。”
林清清擦了擦眼睛。
“女学里有很多女孩子,有人来自官宦人家,有人来自商户,还有人和我一样,是平民。”
“大家都能一起读书吗?”
“能。”
“会有好吃的吗?”
林清清笑了一下。
“有饭堂。”
“有鸡腿吗?”
“偶尔有。”
“那晴晴也想去。”
秦秀莲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你身体好起来,娘就送你去。”
“哥哥们也去。”
叶承星从门口探头。
“妹妹去哪,我就去哪。”
叶承宇立刻点头。
“女学有没有男子饭堂?四哥可以在外面给你送鸡腿。”
叶承泽补充:
“送鸡腿要花钱,三哥先记账。”
叶承山站在门边。
“晴晴想去,就去。”
叶承川说: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先生。”
叶月靠着墙。
“我也陪你。”
赵小宝抱紧木虎。
“我也能陪。”
晴晴看着满屋子的人,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以后我若是也能去女学读书就好了!”
林清清重重点头。
“一定能。”
华青看着晴晴的脉象,手指忽然停住。
她体内那股乱窜的力量,在听见女学二字后,竟安稳了片刻。
华青低声开口:
“情绪能影响她的脉。”
秦秀莲问:
“那就一直和她说话。”
“不能只说高兴的事。”
“为什么?”
“她必须有求生的念头。”
秦秀莲低头贴着晴晴额头。
“晴晴,你要活下来。”
“嗯。”
“你还要去女学。”
“嗯。”
“还要吃鸡腿。”
“嗯。”
“还要和哥哥们一起长大。”
晴晴轻轻点头。
“还要保护娘。”
“娘不用你保护。”
“晴晴要保护娘。”
“好。”
外面忽然响起铜铃。
一声。
两声。
三声。
叶大山猛地站起。
“他娘的,又追上来了!”
赵景拔枪。
“所有人准备!”
林清清脸色发白。
“是黑牙。”
叶承川将车帘掀开一角。
驿站外的荒地尽头,七八个山匪牵着马走来。
领头的人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把砍刀。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那女娃,再把粮食送出来,老子留你们一条命!”
叶承山走到院门前。
“滚。”
黑牙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滚回山里。”
“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也敢管闲事?”
叶承山拔刀。
“我只管眼前的闲事。”
黑牙举起砍刀。
“那就把命留下。”
山匪冲进院门。
叶承山迎面劈下。
叶大山从侧面抡斧,赵景带人封住后路。
叶承泽站在屋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木箱。
叶承宇问:
“三哥,你抱箱子做什么?”
“等他们冲过来就砸。”
“里面是什么?”
“空箱子。”
“空箱子也砸?”
“箱子不要钱吗?”
叶承宇无语。
叶承川冷声道:
“别让他们靠近正屋。”
叶月守在门边,短刀划过一名山匪的手背。
林清清躲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晴晴朝她伸出手。
“姐姐别怕。”
“我不怕。”
“你的手在抖。”
“我只是冷。”
晴晴把自己的玉佩递给她。
“握着它,就不冷了。”
林清清没有接。
“这是别人送你的。”
“你是要教晴晴写字的姐姐。”
“可我还没有进女学。”
“你会进的。”
林清清接过玉佩。
外面传来黑牙的惨叫。
叶承山一脚将他踹出院门。
“谁让你碰我妹妹!”
黑牙撞在石阶上,手里的砍刀落地。
叶承川走到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
“你为何专门搜一个读书姑娘?”
黑牙闭紧嘴。
叶承川将那枚宫中暗牌放到他眼前。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
黑牙看见暗牌,脸色突然变了。
“我不知道。”
“那你身后的主子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
叶承川抬手。
叶承山将刀背压在黑牙肩上。
“再给你一次机会。”
黑牙咽了咽口水。
“是一个穿黑衣的人。”
“长什么样?”
“脸上有伤,手里拿着一支白玉笛。”
叶承川神色一沉。
“黑莲教的人。”
赵景问:
“他们要林姑娘做什么?”
黑牙摇头。
“他们只让我们把她抓回去,说她手里有一张入学名册。”
林清清猛地抬头。
“我没有。”
叶承川看向她。
“你随身带了什么?”
林清清从衣襟里取出一块薄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个名字,还有一道朱砂印。
赵景凑近。
“这是京城女学的入学凭证。”
叶承川拿过木牌。
“不只是凭证。”
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平民女学,护民明理。”
华青走到门边。
“这东西上面有宫里的香料味。”
林清清急忙问:
“难道女学出事了?”
“未必。”
叶承川将木牌收好。
“可你从今天起不能再一个人走。”
林清清点头。
“我愿意跟你们进京。”
晴晴冲她招手。
“姐姐坐马车。”
林清清走到她旁边。
“好。”
华青忽然抬头看向屋外。
“不能再耽搁。”
秦秀莲抱起晴晴。
“她怎么样?”
“比刚才稳,可撑不了多久。”
叶承川看向已被捆住的山匪。
“赵景,把人送到京兆府。”
“那他们呢?”
“写清楚他们受谁指使。”
“没有证据。”
“黑莲教就是证据。”
叶承川转身上车。
“我们先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