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老头一句“为师今日,便教你背《三字经》”,让叶家后院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哥哥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担忧和不忿。
开什么玩笑?
让一个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背《三字经》?
这老头不是诚心为难人吗!
别说三岁的孩子了,就是村里那些七八岁的孩童,进了学堂,摇头晃脑地念上好几个月,也未必能把这本启蒙读物给背利索了。
“师父,这……这是不是太急了点?”二哥叶承川作为家里最有学问的人,第一个站出来,试图用委婉的方式劝阻,“晴晴她年纪还小,不如先从最简单的认字开始?”
“是啊,师父!”四哥叶承宇也心疼地把晴晴拉到自己身后,“妹妹她就喜欢吃和玩,读书写字什么的,她不喜欢的。”
“你们懂什么!”岑老头却把眼睛一瞪,吹胡子道,“玉不琢,不成器!如此良才美玉,若是因为你们的溺爱而耽误了,那才是暴殄天物!你们这是在害她!”
他这话说得极重,把几个哥哥都给噎住了。
他们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秦秀莲用眼神制止了。
秦秀莲虽然也心疼女儿,但她更相信这位前朝太傅的眼光。
她柔声对晴晴说:“晴晴,师父要教你念书,你愿意学吗?要是不想学,就跟娘说,娘不让你学。”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晴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抗拒。
她从四哥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岑老头手里那本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三字经》。
对她来说,那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个充满了未知和新奇的玩具。
她挣脱哥哥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岑老头面前,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师父,学!”
这副乖巧好学的模样,让岑老头满意得捋了捋胡须,也让哥哥们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不愧是我的徒儿!”岑老头大喜。
他并没有像村里的老学究那样,一上来就逼着孩子死记硬背。
不愧是当过太子太傅的人,他的教学方法,自成一派。
他没有让晴晴看书,而是先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幅简单的画。
画上,是一个站立的小人。
“晴晴,你看,这是什么?”
“是人!”晴晴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岑老头点点头,然后在小人的旁边,写下了一个古朴的“人”字。
接着,他又画了一个婴儿在襁褓里的样子。
“这,就是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们称之为‘初’。”他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个“初”字。
他用这种游戏般的方式,将《三字经》的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拆解成了一个个生动有趣的图画和故事。
晴晴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哥哥们在一旁看着,也渐渐放下了心。
原来不是死记硬背,这倒像是在玩游戏。
半个时辰后,岑老头只教了这两句六个字。
他停了下来,指着沙地上那几个字,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考核”。
“晴晴,告诉师父,哪个是‘人’?”
“这个!”晴晴的小手指,准确无误地点在了“人”字上。
“哪个是‘善’?”
“这个!”
“哪个是‘初’?”
“这个!”
……
一连问了好几个,晴晴竟然无一例外,全都答对了!
这一下,不仅是叶家哥哥们,就连岑老头自己,都感到了一丝惊讶。
三岁的孩子,记忆力能好到这个地步?
他不信邪。
他将地上的字全部擦掉,然后将顺序打乱,重新写了一遍。
“晴晴,再告诉师父,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本”字。
晴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很笃定地回答:“本!”
“这个呢?”他又指向“性”字。
“性!”
奇迹发生了!
无论岑老头怎么打乱顺序,怎么变换提问方式,晴晴都能准确无误地将字和它的读音、意思对应起来!
这……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力好了!
这是过目不忘!
岑老头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加大难度。
他看着晴晴,用他那充满韵律的语调,缓缓地、清晰地,只念了一遍。
“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他念完,便合上了书,目光灼灼地看着晴晴。
“晴晴,把你刚才听到的,告诉师父。”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叶承川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四句十二个字,他自己听一遍都未必能完全记住,更何况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师父这是不是太苛刻了?
然而,下一秒,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晴晴歪着她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了。
奶声奶气,但吐字清晰,一字不差。
“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静。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的奶娃娃。
闻声即记!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啪!”
岑老头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冲到晴晴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因为极度的激动,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喜和炽热!
“神童!”
“天生的神童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找到传人的激动。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竟让老夫在晚年,遇到如此一块绝世瑰宝!”
他一生教人无数,见过的天才不知凡几,就连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当朝太子,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资质尚可。
可眼前这个三岁的小女娃,她所展现出的天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天才”的认知范畴!
这是妖孽!
一个足以改变时代,名留青史的妖孽!
他意识到,自己晚年最大的幸事,不是从柴房里捡回一条命,而是捡到了这样一个,足以继承他毕生所学,甚至能将他的理念发扬光大的绝世传人!
叶家众人,也从巨大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豪!
“我妹妹……是个神童?”
“天哪!咱们家晴晴,竟然这么厉害!”
哥哥们一个个都与有荣焉,挺起了胸膛,仿佛那个过目不忘的人是自己。
他们知道自家福宝运气好,却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还是个万中无一的读书天才!
这一下,再也没人敢质疑岑老头的教学方式了。
晴晴的天赋被发掘出来,也带来了一个新的“烦恼”。
岑老头彻底进入了“鸡娃”模式。
他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晴晴的教育之中。
他不再是那个孤高冷傲的怪老头,而是变成了一个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老师。
每天天不亮,就把晴晴从被窝里挖起来,教她读书、认字、练书法。
晴晴的玩耍时间,被大大地压缩了。
这可把五个哥哥给心疼坏了。
他们好几次想找岑老头理论,让他给妹妹“减负”,却都被岑老头一句“你们想让她泯然众人矣吗”给怼了回来。
他们虽然心疼,却也知道师父是为了妹妹好,只能变着法地在妹妹下课后,给她做好吃的,带她玩好玩的,作为补偿。
这天,村里跟叶家交好的二婶,来镇上的新铺子帮忙。
她看到后院里,小小的晴晴正被岑老头“逼着”,握着一杆比她手臂还粗的毛笔,在一张大大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练习着写字。
小家伙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绷得紧紧的。
二婶看得心疼不已。
她悄悄地把正在算账的秦秀莲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满是关切地说道:
“嫂子,你看看晴晴,才多大点儿的孩子,就让她学这些,也太辛苦了。”
“依我看啊,女孩子家,还是该学点针线女红,多认得几个字,能记账就行了。以后啊,才好嫁人。”
她这番话,是出于一个农村妇人最朴素的善意。
可这话,却正好被从前院走进来的大哥叶承山,听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