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行字之后的三天里,林渡没有专门去翻找书店里其他可能藏着字的地方。他照常开门、理书、接待零星来客,像往常一样过着日复一日的安静日子。那本墨迹书还放在书架第三层,他没有再抽出来确认,只是每天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它的书脊,确认它还在原位。
第四天下午,他整理了书架最底层的旧书。那里堆着一些年代较久、封面磨损的书籍,大多是前店主留下的,林渡接手之后很少去动,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清一下灰尘。最底层靠墙的位置,有几本散放的书册叠在一起,他一本本地拿起来,大致按类别分好。最后一本拿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书册原先压着的地板上,露出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
他把那本册子放在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那片深色区域。不是污渍,也不像水的旧迹,形状规整,是一个长方形轮廓,边缘清晰。像是一块略大尺寸的方形印迹,被某种东西长期压住之后形成的。那块深色区域的大小和位置,恰好与那本墨迹书相近——如果把书放在那里,书脊朝上,书的轮廓和地板上的深色区域基本吻合。
他沿着深色区域的边缘用手指按了一下,感觉到地板表面有一层极浅的凹陷,像是长年累月被一本书压着形成的沉降。他在那个位置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做什么,先把那几本旧书重新码好,放在旁边,让地板空出来。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墨迹书,回到地板前蹲下,把书平放进去。
书放下去的时候,严丝合缝。像是从一开始就是为这个位置量身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书和地板,书脊朝上,封底朝下,书的边缘和深色区域的边界几乎完全重合。他用手压了压书的封面,确认它已经落到了最低处。然后他沿着书的边缘摸了一圈,在书的右下角位置,摸到了一个略低的砖缝,缝隙比周围略宽一些。他把书挪开,用指甲沿着那条砖缝划了一下,感觉缝隙侧壁有轻微的松动。他用小刀沿着砖缝把周围的旧灰刮掉了一些,然后用刀尖轻轻撬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砖块松动了。他把它整个提起来,下面是一个大约一掌深的砖龛,没有尘土,像是被清理过。龛底放着一块手掌大小的青石板,表面经过打磨,微有光泽。石板正面刻着两行字,字迹较深,填过墨,颜色已呈深褐:字归此础。础归此地。地归其初。
指的是地基——建筑的底部承重结构。这句话的意思是:字回到地基,地基回到此地,此地回到最初。像是把一整条路径的终点锚定在了这间书店的底层。
他把青石板从砖龛里取出来,在光线下仔细看了一遍。石板背面的四个角各有一个极浅的凹点,均匀分布,像是被用作定位标记。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其中一个凹点,感觉到凹点底部有细微的磨砂感,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他又把石板翻回正面,重新读了一遍那三行字。字归此础。础归此地。地归其初。——三句像是一个逐步下沉的过程:字回到地基,地基回到地方,地方回到最初。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深一层。那间书店所在的地基,就是的最后一个停靠点。
他把青石板放回砖龛里,然后把砖块重新盖上,用鞋底轻轻踩平了一下。再把那本墨迹书放回砖块上方,边缘和深色区域重新对齐。放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铁盒子,把那张写着环已成的纸拿出来,翻到背面。他没有在纸上写新的字,只是看着纸背的空白。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盒中,关上盒盖。
窗外的天色正在转暗,从下午向傍晚过渡的光线把书架上的书脊镀上一层淡橙色的余晖。他站在光线里,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不是声音,是的感觉,像是整个建筑在向下落了一线之后停住了,不再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