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的网文火了之后,第一个上门找他的人是出版社编辑。
那天早上九点,书店刚开门,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女人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白领。但她走路的速度很快,目标明确——直奔柜台。
林渡先生?她把名片放在柜台上,大地出版社的编辑,姓许。您的小说第二章发出来之后,我们总编就让我联系您。我们想签您的实体书出版权。
林渡拿起名片看了看,然后放在一边:许编辑,我的小说才写了两章。
已经够了。这两章在网上的阅读量三天之内破了五百万。评论区的互动也特别活跃。我们评估过,这是一个有潜力的Ip。实体书、电子书、有声书、甚至影视改编——我们都可以谈。
我还没写完。
不急。我们可以签预售合约,您慢慢写。质量比速度重要。
林渡想了想:我需要时间考虑。
许编辑笑了笑:可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随时联系我。不过我建议您尽快,因为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三家出版社也在关注您的作品。
她走后不到半小时,又有两个人来了。这次是影视公司的,年轻,穿着潮牌,说话语速很快,一口一个Ip价值全版权运营流量变现。林渡听了一会儿就头晕了,客气地把他们送走了。
下午又来了一个做有声书的、一个做漫画改编的、一个做知识付费课程的——全是冲着Ip来的。林渡接待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关门的时候,累得比当初破解第六关还累。
他坐在摇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响了,是沈冰打来的:听说你今天见了八波人?
你怎么知道?
书店对面有特事局的监控探头。你见了谁、聊了多久、表情怎么样,我都看到了。
你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沈冰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了,归零会的残余势力虽然散了,但保不齐有极端个人。你的安全由特事局负责。
林渡笑了一下:那你看到我下午的表情怎么样?
你下午见了四个影视公司的人之后,表情像被人用砖拍过。累了?
累。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噪音的累。那些人说话全是商业术语全版权矩阵流量变现——这些词像噪音一样往我脑子里灌,每个词都带着,但不是字的力量,是钱的能量。两种能量不兼容,冲突得我头疼。
沈冰沉默了几秒:那你想要什么?不是他们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林渡想了想:我想写。不写商业化的东西,就写那些日常的——我和胖子的故事、我和你的故事、苏小晚在考场写字的故事。不是大事件,是小事情。那些小事情里的,才是最真的。
那就写。那些找你的人,可以不接。
但他们会一直来找。我拒绝一个,还有下一个。挡不住。
我帮你挡。沈冰说,我让特事局发一个声明——林渡是特事局特聘顾问,商业合作需经过安全审查。审查周期不定,最短半年。一般人等不了半年,自然就放弃了。
林渡笑了:你这是用官方身份挡我的桃花运?
不是桃花运,是运。你要是不想要,我就帮你挡了。
挡吧。
挂了电话,林渡靠在摇椅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来的那些人——出版社、影视公司、知识付费平台——他们说的那些词,都是。每个词都是一个,装着各自的。但那些意思里,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把其他意思都压扁了。他不想写那样的字,他想写的字——那种读完让人松一口气的字。
第二天早上,他又打开了文档,但没有继续写第三章。他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是日常的字。
第一篇,他写胖子。
胖子不胖。他叫王元,是我的大学室友。他之所以叫胖子,是因为大一报到那天,他拎着两个行李箱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累得满头大汗,顺嘴说了一句我胖了,该减肥了。从此大家就叫他胖子,叫了四年。毕业后他瘦了二十斤,但大家还是叫胖子。后来他自己也习惯了,名片上印的都是王元(胖子)
胖子有一个字。不是他写的,是他妈写的——他考上大学那年,他妈在宿舍床板上用粉笔写了一个字,说胖字好啊,胖是半月,月月都圆,寓意月月圆满。胖字在床板上留了四年,毕业的时候他拿湿毛巾擦掉了。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妈,我不用靠一个字来圆满。我自己就行。
胖字被擦掉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在胖子心里。每次有人说他胖,他脑子里就会亮起那个字,不是嘲讽,是提醒——月月都圆,你自己也是。
林渡写完,读了一遍,觉得这个写对了。不是爆炸性的情节,不是惊人的反转,就是一个日常的、微小的的瞬间。但那个瞬间里,有一个人的温度。
第二篇,他写苏小晚。
苏小晚高考前一个月来找我,说林渡哥哥,我紧张。不是普通的紧张,是写不出字的紧张——我越紧张,字灭得越快。我上次模考作文写了八百字,交卷的时候只剩下三百字了。
我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不是用墨,是用——我握着她手三分钟,让她手心的温度和我一样平。然后我跟她说:你写作文的时候,先把手放在纸上,不用写,感受纸的温度。纸不紧张,你也不紧张。纸不会写错字,你也不会。
她高考作文写了九百字。出考场的时候她给我发消息:林渡哥哥,我写完了。字没有灭。我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林渡写完,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苏小晚手心的温度——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握着她的手,三分钟才暖过来。那三分钟里,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着。然后她笑了,说我好了。
文字的力量,不在远方,在身边。胖子的字在身边,苏小晚的字在身边,沈冰的字也在身边。
第三篇,他写沈冰。
沈冰练字练了一个月,从开始。她说字最简单,练起来不丢人。我说字不简单,是所有字的起点,练好了,后面的字都不会歪。
她练了一个月。每天写三十遍,写完拍下来发给我。前一周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第二周的开始直了,第三周的稳得像天平。第四周的,她发了一张照片——字写得极正,正到边缘没有一丝颤抖。
她说:我的手不抖了。
我说:你的心也不抖了。
她没回,但第二天她来书店吃饭,饭桌上她夹菜的时候,手真的很稳。稳到能让一根豆腐从筷子间滑过而不碎。
林渡写完这三篇,把文档保存,然后发了出去——不是连载,是。
发布不到一小时,评论区又炸了。
但这次的炸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好精彩好刺激快点更,这次是看完哭了我想我妈了胖子那段太戳我了苏小晚考场的字让我也静下来了。
有一条评论说:作者,你写的不是字,是人心。
林渡看着这条评论,笑了笑,回复了一句话:字就是人心。字是人心的形状。你看懂了字,就看懂了人。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书店的地板镀成金色。门口的风铃在响,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震的——那些书脊上的字在和阳光。
林渡走到门口,抬头看天。
江城的天很蓝,蓝得像被洗过一样。远处有一朵云,云的形状像一个字——安然的。
他对着那朵云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回店里,拿起一本书,坐下来,慢慢看。
不急,不赶。
字在,人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