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她走到信一身边。
信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龙卷风。
龙卷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是给信一一个眼神。
信一读懂了那个眼神。
看好她。
别让她乱跑。
信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叹了口气。
……
龙卷风站在理发店里,一个人。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他走到理发椅旁边,坐下来。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大老板、王九、陈洛军、狄秋——
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有点发紧。
但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那些事情上面飘着,轻轻的,脆生生的。
“这里有我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台子旁边。
那包烟和打火机还并排躺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没拿。
要是能活……
他转身走出理发店。
门没关。
城寨的理发店从来不关门。
……
信一走在前面,王瑷跟在后面。
城寨的路就是这样,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过,宽的地方也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并肩走都有点勉强。
“陈洛军伤得重吗?”王瑷问。
“肋骨裂了两根,肩膀脱臼,身上还有十几处伤,最重的是腹部的刀伤,”信一说,“但四仔缝合了,死不了。”
“四仔说死不了那就是真的死不了?”
“嗯,”信一说,“四仔说没事就是没事,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他要是说‘不好说’,那就要开始准备后事。”
王瑷“啧”了一声。
“你这个说法好吓人。”
“城寨就是这样,”信一头也没回,“直接一点好,省得猜来猜去。”
他们走过一条巷子,头顶上晾着衣服,水滴下来,滴滴答答的。
王瑷偏了偏头,躲过一滴水。
“到了。”信一说。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四仔的诊所。
陈洛军躺在床上。
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
胸口缠着纱布,左肩膀用绷带固定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
四仔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写什么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来了。”他说。
两个字。
信一看了四仔一眼。
“他今天说的话比之前一个月还多”,信一心里又冒出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现在这两个字,才是四仔的正常水平。
“他怎么样?”信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陈洛军。
“睡着了,”四仔说,“刚打了针,让他睡一觉。”
“多久能醒?”
“两三个小时。”
信一拉了两把椅子过来,王瑷一把,他一把,坐在床边一起看陈洛军。
“洛军,”他说,“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城寨最好吃的鱼蛋。”
之前城寨最好吃的是阿七的“黯然销魂叉烧饭!”
可是,阿七走了,再也吃不到了!
不过,鱼蛋也很好吃!
陈洛军没醒,但好像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外面传来城寨的声音——炒菜的滋啦声、小孩的跑闹声、收音机里的粤剧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这个小小的屋子填满了。
王瑷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拢着,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信一的侧脸——他很年轻,比龙卷风年轻很多,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信一,”王瑷说。
“嗯?”
“等陈洛军好了,我们一起吃鱼蛋。”
信一看了她一眼。
“你请客?”
“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
“龙哥给的。”
信一沉默了一秒。
“大佬给你钱?”他问,“什么时候?”
“前两天,”王瑷说,“他把钥匙和房产证塞给我的时候,里面夹了一沓钱。”
“多少?”
“没数。”
“你为什么不数?”
“因为他塞给我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掌心,”王瑷说,“我光顾着心跳了,没顾上数。”
信一看着她。
王瑷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信一把脸转开了。
他的耳朵——
红了。
“你脸红了。”王瑷说。
“我没有。”
“你有。”
“我热的。”
“吊扇开着。”
“城寨本来就热。”
王瑷笑了,没有继续拆穿他。
四仔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信一的耳朵,又看了看王瑷。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幼稚。”他说。
两个字。
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嫌弃。
信一和王瑷同时看向他。
四仔头也不抬,笔走得飞快。
“不是我说的。”他说。
“你刚才说了。”信一说。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四仔说,“我在写字。写字不会发出声音。”
信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证明四仔说了话。
因为四仔说话的时候,低着头。
“你——”信一深吸一口气。
“嘘,”四仔说,“病人要休息。”
信一闭嘴了。
王瑷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今天笑了太多次了。
但她控制不住。
这个城寨里的每一个人——龙卷风、信一、十二少、四仔、陈洛军,还有珍姐——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都让她觉得。
这里值得留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外面的城寨。
密密麻麻的楼,窄窄的巷子,永远亮着的霓虹灯。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藏在巷子深处的、大大小小的温暖。
……
大老板死了。
消息传到城寨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
卖鱼蛋的阿婆最先知道的。
她侄子在大老板的场子里做杂工,说大老板在医院没抢救过来,场子被手下的人分了,乱成一锅粥。
阿婆放下鱼蛋锅,先跑到理发店,没找到人,又跑到隔壁阿七冰室。
“龙哥!龙哥!”阿婆的声音从巷子口一路传进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大老板死咗啦!”
龙卷风正在冰室里喝凉茶,闻言放下杯子,没什么表情。
信一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捏着笔,正对着几行数字发愁。
阿婆的声音把他从数字的苦海里捞了出来。
“死咗?”信一抬起头,“确定?”
“确定确定,”阿婆拍着大腿,“我侄子亲眼见的,医院那个灯都灭了,滴滴滴那个机器,变成一条直线了。”
“你侄子在大老板场子里做什么?”龙卷风问。
“扫厕所的。”
信一愣了一下:“扫厕所的去看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