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凌晨,来自小院家的一支千余人的足轻部队缓缓抵达。
这些都是留守清洲城的鬼木兵库、藏田又七硬是咬牙从本就不多的本家领地中挤出来的。
在由堪兵卫接手后,犬山城内的小院一树实力再度雄厚起来。若再加上前田利家那近千人的精锐军队,小院一树的实力已然远超同样强大的柴田胜家所部。
同时,小院一树、前田利家二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径直奔赴柴田胜家坐镇的二之丸馆舍。
二之丸屋敷庭前武士林立、甲胄森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柴田胜家一身宽松小袖正倚立回廊,指尖细细擦拭着手中太刀。
瞥见小院一树与前田利家联袂而至,柴田胜家眼皮微抬,斜睨而来,眸底满是讥诮,端坐原地岿然不动,连半分礼数亦无。
“稀奇。”他声线粗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声名远赫的小院大人不好好积极休整防御,怎么有时间劳驾到我这小小寒舍呢?”
话语字字带刺,隔阂敌意直白展露,毫无遮掩。
前田利家率先上前,语气恳切沉稳,主动缓和气氛:“柴田大人,我二人今日登门,实为要事相商。日根野弘就兵败怀恨,纵容残军肆虐城外村落,劫掠屠戮、惊扰百姓,无数黎民流离失所、饱受兵祸。你我俱为织田麾下武士,坐拥坚城却坐视苍生受难,于心不安。我与小院主公商议,决意出兵驰援乡邻,特此前来,恳请大人应允。”
“驰援百姓?”
柴田胜家骤然收刀入鞘,锵然一声脆响,震得庭前氛围骤然紧绷。
“哼,与我何干?!”柴田胜家缓步返回屋内房间,表情冷漠地盘腿坐下。
“柴田大人,作为一名武士,难道没有一点仁慈之心吗?”
“放肆!”闻言的柴田胜家当即大喝,“我堂堂家内家老,还轮不到你个年轻人来教训!”
“如果你们是想前来劝说我出兵救那些村民的话,一律免谈!”
话落,柴田胜家转过身,背对着廊外的前田与小院。
“柴田大人,请恕我直言。自从大人率军来援已经快近一月有余了,您难道就不怕上様指责吗?”
随着小院一树此语一出,屋内阴影处的柴田胜家身体一顿,没有回应。
“当然了,被上様指责也就罢了,主要是堂堂织田家的猛将第一人的柴田胜家,如果连区区日根野兄弟都僵持不下的话,只怕是……”
小院一树不再多言,只是言尽如此后便默默起身,与前田利家对视一眼后,缓缓离去。
“等等——! ! !”
小院一树止步,这回变成是小院一树背对着柴田胜家了。
“狂妄自大的小辈……哼,告诉你,区区日根野而已,我动一动手指便可将其碾杀。”
“是吗?在下不信!”小院一树转过身,眼神里带有三分的不屑两分的挑衅。
被激怒的柴田胜家咬着牙,几乎额头生筋,说道:“好,你不是说出兵吗?来就来比比,是谁最先击溃敌军如何?”
“……遵命!”
说完,小院一树便嘴角带笑,默默离去,只留下脸上带怒的柴田胜家大吼大叫。
来到街道上,前田利家不禁连连佩服。
闻言的小院一树摆摆手,谦虚说道:“这些都是我家军师早先嘱托的,我只是复述一遍而已。”
“哦?小院阁下的军师是……”
“哈哈,此人乃是竹中半兵卫,毛遂自荐而来的。”
“是吗?想不到小院阁下手中会有如此贤才,倒是出乎意料啊!”
随后,在柴田胜家首肯之后,城主织田信清亦不好再行阻拦,只得颔首下令。然此次,唯有小院一树与前田利家两支军队,以及与之抗衡的柴田胜家军队。
翌日清晨,小院一树率军再次出阵,目标直指附近西山山脚。
所谓的西山其实不算是山,只是一处凸起的山包,附近多有树林遮掩。而随着日根野弘就驻扎后,便迅速从外到内分别修筑不同的防御工事。
其中,最外一层位于山脚至山腰,削坡断崖,并辅以鹿角、拒马等;而中间第二层则环形山腰处,搭建了栅栏与壕沟。
至于最后也是最为主要的第三层,即日根野弘就的营帐本阵,不光建有暗道,还为了保险起见,专门开掘水池以及修建仓库等……
“主公,看来敌人打算长时间驻扎于此,怎么办?”大仓堪兵卫策马而来,并说道。
“军师之见呢?”
小院一树看向身旁的竹中半兵卫,询问道。
竹中半兵卫抬手遮去晨光,抬眸远眺西山山势与层层工事,静静观察片刻,方才从容开口:“无需急攻,先全军环山合围即可。如今敌军困于孤山之内,已是被动受制之势,只需死死围困,断其出路、耗其底气,日久之后,敌军必然军心溃散、不攻自破。”
小院一树当即颔首,即刻传令大仓堪兵卫、蜂须贺正胜二人,各领部众分头驻守、层层围剿,严守所有出山通路,务必困住山上敌军,不放一兵一卒逃窜突围。
为提振全军士气、以身作则,小院一树更是将己方本阵直接扎于西山山脚。
此举虽令军心大振、士卒用命,却也凶险万分。本阵居于敌军矢石射程之内,一旦山上敌军投石放箭,主帅营帐首当其冲,不仅小院一树身陷险境,更会致使全军人心动荡、阵脚大乱。
可山砦之上的日根野弘就,得知明军四面合围之后,却全无慌乱,反倒一脸悠然,冷笑自语:“哼,让他们包围,等着就是让他们出城决战!”
整整一日围困,大仓堪兵卫与蜂须贺正胜轮番率军佯攻袭扰,日日不休,可西山外层工事坚固异常,守军死守不退,防线依旧岿然不动,战局彻底陷入僵持。
山脚本阵帷幕之内,小院一树闭目端坐、身形不动如钟,神色沉稳从容,全然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忽然,一名使番掀帘疾步闯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报!西山后侧前田军防区之外,突然出现柴田氏军旗,柴田军已然悄然列阵观望!”
“前线堪兵卫、正胜二部战况如何?”小院一树睁眼问道。
“回主公,前线攻防依旧僵持,敌军防线未有松动。”
小院一树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再无多言。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竹中半兵卫,轻声问道:“军师,战局长久僵持,难道便只能这般耗下去吗?”
竹中半兵卫闻言浅然一笑,悠然道:“如今我军合围封山,山下乡野再无乱兵劫掠,百姓得以安守家园、免受兵祸,这便是眼下最好的局势。”
小院一树微微轻叹,面露忧色:“只是这般拖延日久,损耗过大。自我军从清洲城驰援犬山,至今已近数月,长此以往,于军、于势皆是不利。”
他稍作沉吟,再度发问:“军师,日根野弘就手握残兵,不进不退、只知筑砦固守,拒不主动出战,莫非另有图谋?”
竹中半兵卫垂眸轻笑,缓缓点头,眸中尽是了然:“主公总算看破关键了。”
“日根野弘就盘踞西山死守,如鲠在喉、迟迟不退,正是心中算计分明。他料定我军急于速战速决、不愿久耗,便刻意以静制动、以守待变。我军若贸然强攻,他便凭坚砦工事固守消耗;我军若久疲撤军,他便即刻率军下山反扑、再扰乡野。归根结底,此人便是想借依山筑起的坚固防线,拖耗我军士气、空耗我军粮草,待我军疲敝松懈之时,再借暗道潜兵突袭,伺机反扑翻盘。”
“什么,那该如何是好?”
竹中半兵卫眼神一眯,神秘笑道:“主公不必惊慌,属下早有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