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本丸院门,小院一树对着前田又左卫门微微躬身,郑重谢道:“劳烦阁下亲自相送。”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前田又左卫门拱手还礼,旋即转身折返本丸。
“主公……”
小院一树闻声转头,只见神代铁之介与权八郎早已在道旁等候多时。
“此行可有波折?”神代铁之介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小院一树轻轻摇头,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
“波折倒是没有,只是主公下了令,命我数月之内组建千人新军,且要操练成军。”
“短短数月?”
神代铁之介眉头微蹙,沉吟片刻便连连摇头,“此事怕是极难。领下农人本就以田亩为生,断不可能耗上数月光阴专事练兵。”
“师父所言极是。”权八郎当即附和,“如今已近寒冬,待到新年一过,便是春耕之时,农人皆要归田劳作,怎肯久留受训?”
二人所言皆是实情,小院一树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开口道:“此处不便细说,先回屋敷,我等再从长计议。”
时序转入九月下旬,在外的鬼木兵库与藏田又七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大量过冬钱粮与十三名精挑细选后的足轻。
“主公,此十三人皆是我等二人层层甄选、严加初训而来。”
久未相见的鬼木兵库,一身陈旧兜胴裹身,身形也比往日愈发魁梧壮实,气度沉稳不少。
小院一树缓步巡视众人一周,见十三足轻个个身姿挺拔、军容整肃,眼底不由露出赞许之色,连连颔首。
“好!有这十三精锐作根基,组建新军之事,便已成了大半。”
正说话间,大仓堪兵卫那粗哑嗓门远远响起,“主公,快看属下都带回来了什么?!”
小院一树等人纷纷探头,只见四套陈旧兜胴足具以及若干黑漆长枪被重重倒在地上。
“这……这不是那个村子的……”鬼木兵库见此惊呼道。
“不错,怎么样,堂堂武士怎么能够没有铠甲呢!你说是不是,权八郎。”原来,此前大仓堪兵卫就被小院一树委派返回村子,将村民过去落武者狩的铠甲取回。
“主公,兵器甲具皆已置办齐备。”
“甚好。传令下去,让众人依次领受装备,不得一人遗漏。”
“遵命!”
随着大仓堪兵卫一声大喊,四套铠甲被一一分给小院一树麾下家臣,其中包括神代铁之介、权八郎、大仓堪兵卫以及藏田又七。
另外,十三名足轻皆丢弃了原先的竹矛,全部换上黑漆长枪。
小院一树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欣喜安定。
待全员配齐军械甲胄,小院一树便领着这十三余人,移步至城下町早已修缮完毕的足轻长屋。
屋内皆是大通铺舍,陈设虽简陋朴素,却足以遮风避雨。且不同于寻常足轻长屋的阴暗潮湿,小院一树早已提前打理妥当,处处干爽整洁。
除却包揽众人衣食住行一应用度,小院一树更是狠下心来,命执掌本家知行钱粮的藏田又七,从本就拮据的府库中匀出一份银钱,定为三百足轻每月的例钱。
虽说每人每月仅有十余钱,聊胜于无,可再加上包吃包住的优待,一众足轻皆是心生安稳,个个满心满意。
入夜,小院一树端坐众人之内,与在场的大伙儿围坐议事,商定后续练兵细则。
“待过些时日,第一批百人农民便会抵达城内。届时大家与其合编,充当各组组头进行训练……”
小院树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分派道,“铁之介,你届时负责全军剑术教习。另外,大仓堪兵卫、鬼木兵库,你二人专司操练行伍阵列、进退章法。”
“我等遵命!”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随后小院一树又看向藏田又七,开口询问:“后续的练兵钱粮,可曾筹措妥当?”
“回主公,属下早已将所需钱粮额度,呈递丹羽奉行处报备,想来不几日便可足额拨付。”
“如此便好。”小院一树神色一正,环视众人,“此次组建新军,乃是织田主公对我本家首度托付信任,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尽心办事,切莫辜负器重。”
“我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主公所托!”众家臣齐声应诺。
众家臣领命散去,屋敷内独留小院一树一人,指尖轻叩案几,心中虽有筹谋,却也隐隐察觉此番练兵绝非易事。
织田家中派系林立,柴田胜家素来执掌兵权,麾下尽是百战老兵,此番主公将练兵重任交予他这般新晋家臣,早已动了旁人的蛋糕。
果不其然,不过三日,藏田又七便面色焦灼地闯入内室,手中捧着空空的钱袋,声音带着难掩的气急:“主公,大事不好!丹羽大人那边批复的练兵钱粮,被柴田大人麾下的町奉行扣下了!”
小院一树眉头骤然拧紧,起身问道:“究竟是何缘由?”
“那町奉行仗着是柴田大人的心腹,口出狂言,说主公麾下皆是乡野农夫,不配支取足额钱粮,还说冬日粮草紧缺,要优先供给柴田大人麾下的常备军,只肯拨出原定三成的米粮,银钱更是分文不给!”藏田又七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懑,“属下与之争辩,对方却直接将属下赶出奉行所,全然不给半分转圜余地。”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仓堪兵卫大步而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声响,脸色凝重:“主公,城下町的足轻长屋,突然被町内吏员勒令限期搬迁,说是此处地界划归柴田大人麾下亲兵驻地,我等无权占用。”
接连两道噩耗,让小院一树心头一沉。他早料到柴田胜家会心生不满,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从中作梗,刚开局便断粮草、夺驻地,步步紧逼,摆明了要让他练兵之事胎死腹中。
鬼木兵库与神代铁之介、权八郎也相继闻讯赶来,屋内气氛瞬间凝重。鬼木兵库性子刚直,当即拍案怒道:“柴田大人这是故意刁难!主公奉主公之命练兵,乃是公事,他怎能如此徇私阻挠!我这就去找他理论!”
“不可鲁莽。”小院一树抬手拦下他,眼神沉定,“柴田大人在主公麾下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我等如今势单力薄,贸然前去对峙,只会落得以下犯上的罪名,反倒给了他发难的借口。”
藏田又七沉吟片刻,沉声分析:“柴田大人向来看重兵权,此番主公接手新军,他定然是怕主公日后壮大,分了他的权势,才会授意手下处处刁难。如今钱粮短缺、长屋被夺,不光现在的十三名足轻的吃住操练成了难题,若是迟迟无法解决,别说后续招募的农民,怕是现在十三人都会人心涣散。”
小院一树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风,指尖微微攥紧。他深知,若是此刻退了,非但会辜负织田信长的信任,更会在织田家臣之中彻底抬不起头,日后再无立足之地。
“长屋之事,暂且退让一步。”小院一树转头看向众人,眼中透着决绝,“权八郎,你带人去城下町郊外,寻一处废弃的庄院,稍加修缮,暂且作为练兵驻地,即便简陋,也能遮风挡雨。”
“是!”权八郎立刻领命。
“堪兵卫、兵库,你们定要约束好麾下足轻,严禁外出滋事,稳住军心,告知众人,粮草短缺只是暂时,我绝不会亏待每一个追随我的人。”
“属下明白!”
“又七,你再去丹羽大人府上求见,将柴田大人麾下克扣钱粮之事如实禀报,切记言辞恳切,莫要指责,只说练兵在即,粮草不济难以成事,恳请丹羽大人从中周旋。另外,我愿将名下的小块知行地暂且抵押,换取一批粮草,先解燃眉之急。”
藏田又七闻言一惊:“主公,那是您仅有的私产,若是抵押失败……”
“事到如今,顾不得许多。”小院一树打断他,语气坚定,“只要能让练兵之事继续,一切代价都值得。”
众人领命而去,分头应对困局,可柴田胜家的刁难却远未停止。
次日午后,小院一树正带着神代铁之介在郊外庄院规划练兵场地,几名身着柴田家家臣服饰的武士,领着十余名浪人径直闯入,手持长刀,态度嚣张跋扈。
“谁是小院一树?”为首的武士斜睨着众人,满脸不屑,“此地乃是柴田大人划定的练兵备用场地,尔等一介新晋家臣,也敢擅自占用?速速带人离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神代铁之介当即拔剑上前,护住小院一树,怒喝:“放肆!我家主公奉织田上様之命组建新军,在此操练乃是公事,尔等竟敢公然阻挠!”
“奉上様之命?我只知柴田大人之命!”那武士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浪人上前,“今日便是要赶你们走,即便闹到上様面前,柴田大人也自有说法!”
双方剑拔弩张,庄院内气氛瞬间紧绷,周边己方十余名足轻见状,纷纷握紧手中长枪,眼神愤怒,眼看就要爆发冲突。
小院一树伸手按住神代铁之介的手腕,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阁下若是奉柴田大人之命,不妨回去告知柴田大人,小院一树练兵,是为织田家打造精锐之师,绝非私占土地。若是大人对我有何不满,大可直接找我商议,不必让手下人做这等阻挠公事之事。”
“哼,牙尖嘴利!”武士面露凶光,“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打!”
就在浪人即将冲上前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丹羽长秀的家臣策马赶来,高声喊道:“住手!丹羽大人有令,小院一树练兵乃主公授意,任何人不得阻挠,违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柴田家的武士闻声,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丹羽长秀会突然出面维护,迟疑片刻,终究不敢再放肆,狠狠瞪了小院一树一眼,撂下一句“此事没完”,便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危机暂时化解,小院一树却丝毫没有放松。他清楚,柴田胜家此次受挫,必定会想出更阴狠的手段刁难,往后的练兵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神代铁之介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咬牙道:“主公,柴田大人欺人太甚,若是一直这般忍让,他只会得寸进尺!”
小院一树望着空旷的庄院,眼神愈发坚毅,沉声道:“忍让不是怯懦,如今我们羽翼未丰,只能步步为营。只要新军能练成,便是对他最好的回击。传我命令,即日起,缩减日常用度,全员投入操练,即便条件艰苦,也要练出章法,绝不能让主公的期望落空,更不能让柴田等人看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