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到周四,天一社区的日子照旧。
温医生看报纸,罗衍认药材。
进度比上周快了一些——他现在能分清苍术和白术了,也能认出当归的头和尾(头止血,尾活血,全当归和血),但在柴胡和前胡的区分上又栽了一跤。
“这两个你看根部。”温医生把两片药材放在桌上,食指点了点左边那根,“柴胡根硬,质脆,断面有纤维。前胡根软,质柔韧,你掰一下就知道了。”
罗衍掰了一下。
确实,柴胡一掰就断,柴胡掰的时候有一种韧劲,不太脆。
“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再考。”
温医生把药材收回抽屉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那个以前的病人,明天手术?”
“嗯。”
温医生点了点头,没展开。
把桌上的花生壳拢了拢,扔进了垃圾桶。
周二上午,罗衍坐在中医科诊室里帮温医生抄方子——社区来看中医的病人虽然少,但今天破天荒来了三个,其中一个是高血压合并失眠的老大爷,温医生号完脉之后开了个酸枣仁汤加减。
罗衍在旁边抄着方子,一边抄一边默默记:酸枣仁、知母、川芎、茯苓、甘草。
这是张仲景《金匮要略》里的方子,他在《思考中医》里读到过——刘力红在讲这个方子的时候花了不少篇幅解释为什么“虚烦不得眠”要用酸枣仁,说的是肝血不足、魂不守舍的道理。
“温老师,这个方子里川芎的量您用了六克,书上原方写的好像是——”
“那些年代的量跟现在不一样,一两到底是几克,中医界自己都吵了几十年没吵完。我按临床经验来,六克够了。你先把字写清楚,别跟上次那样把茯苓写成了获苓。”
罗衍低头改字。
写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忍着没掏。
等这个方子抄完交给温医生过目之后,走到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磊的消息。
“罗医生,我爸进手术室了,九点推的。赵医生说手术大概两三个小时,让我在外面等着。”
罗衍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
进去快两个小时了。
他回了一条:“等着就行,不要频繁问护士,她们会烦的。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坐回桌前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半,全科门诊那边的刘大夫又把他借了过去。
原因是那个头晕的大爷回来了——就是上周罗衍发现站起来单侧偏斜的那个。
大爷今天来是取头颅ct的结果的。
刘大夫把ct报告从袋子里抽出来,看了一遍,脸色有点不好看。
报告上写着:左侧基底节区腔隙性脑梗塞(陈旧灶可能),右侧大脑中动脉m1段轻度狭窄。
腔梗加上右侧mcA狭窄——这条血管供应右侧大脑半球,如果进一步狭窄或者形成新的血栓,对侧肢体(左侧)就会出问题。
而大爷上次站起来的时候偏的是右侧……
等等。
罗衍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了一遍上周的场景。
大爷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往右偏,右手扶了桌沿。
如果是右侧mcA的问题,影响的应该是左侧肢体。
偏右侧,那对应的是左侧脑半球的问题。
但ct上标注的腔梗灶在左侧基底节。
方向对上了——左侧基底节腔梗影响右侧肢体的精细运动和平衡。
“刘老师,这个腔梗灶的位置跟他的症状对得上。”罗衍走到她旁边指了指报告。
刘大夫推了一下眼镜:“我看到了。但报告上写的是陈旧灶可能。”
“陈旧灶不代表没症状。腔隙性梗塞如果累及了内囊后肢或者豆状核区域,即使是陈旧的,也可以留下持续的肢体功能问题。他说头晕有一阵了,这个到底有多久需要问清楚。”
刘大夫把大爷叫了进来。
大爷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带了药盒——这次记得带了。
药盒上写着“缬沙坦胶囊”,赫然在目。
“大爷,您上次说头晕有一阵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几个月?半年?”刘大夫问。
大爷想了想:“我记不太清了……过完年之后有过一次吧,当时晕了一下,以为没睡好,就没管。后来就时不时晕,走路也不太稳,我以为是血压的事。”
过完年。
那就是八九个月。
“走路不稳是哪个方向?往左还是往右?”罗衍在旁边问。
“右边。走着走着就往右偏,跟喝多了似的。”大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没喝酒啊。”
“手有没有不听使唤的时候?比如拿筷子夹菜夹不稳,或者扣扣子费劲?”
大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还别说……最近扣扣子确实有点慢了,我以为是老了手笨了。”
罗衍和刘大夫对了个眼神。
右侧肢体精细运动下降、平衡偏向右侧、病程八九个月——跟左侧基底节腔梗的表现高度吻合。
但“陈旧灶”这个词意味着ct上的病灶边界清晰、密度降低,已经过了急性期。
问题是——如果这个灶真的是半年多前的事,那右侧mcA的狭窄有没有在这段时间里继续进展?
腔梗可以是阵发性的,一个灶出现了不代表结束了,如果上游供血的血管还在狭窄,下一个梗塞随时可能在另一个位置出现。
“刘老师,我建议加一个颈部血管彩超和头颅mRA,评一下血管的整体情况。如果mcA狭窄在进展,抗血小板聚集得早点加上。”
刘大夫看着报告想了一会儿。
“社区这边能开颈部彩超,mRA做不了,得上去做。”
“先把颈部彩超做了。如果有问题,再转上级医院做mRA。”
刘大夫点头,在处方单上写了彩超申请和一行备注,又把大爷的降压药方案看了一下——缬沙坦80mg每日一次,血压控制在145/90左右。偏高了,加药还是换方案需要再评估。
大爷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大夫,我这脑子没事吧?”
“您这个情况需要再查一下,不是大问题,但得重视。下周来拿彩超结果。”刘大夫说完看了罗衍一眼,补了一句,“这位罗大夫也会在的。”
大爷对着罗衍点了个头,走了。
走的时候果然可以看出步态有点偏——不明显,但知道了之后就能看出来。
刘大夫等病人走远了,转过头来看着罗衍,手上还拿着笔。
“你上次就注意到他了?”
“站起来那一下比较明显。”
“以前在市三那边急诊待过吧?”
“内科轮转的时候在急诊待过三个月。”
刘大夫“嗯”了一声。
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她有转笔的习惯,罗衍注意到了这是她想事情的时候会做的动作。
“你在中医科坐着也没什么病人,以后全科这边忙的时候你就过来搭把手。绩效的事我跟周院长说。”
“行。”
这是刘大夫第一次主动开口邀请他。
距离她说“又来一个分饭的”过去了不到两周。
系统在视野右下角闪了一下:
【西医经验值+0.01。当前:1.24级。社区全科实践经验正在逐步积累。】
【备注:腔隙性脑梗塞的识别不算高难度操作,但在社区层面及时发现并推动后续检查路径,具有公共卫生层面的实际意义。你的价值不在于做了多难的事,而在于在对的地方做了对的事。这次不扣你了。】
不扣了。
好的,谢谢系统大人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