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口就在前面。
那道发着黑紫色光的缝隙,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辰站住了。
他爸也站住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道缝。
灰蒙蒙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辰说:“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他爸想了想。
“见你妈。”
林辰说:“然后呢?”
他爸笑了一下。
“然后喝碗排骨汤。”
林辰也笑了。
三年了,他也想喝他妈炖的排骨汤。
他爸说:“走吧。”
两个人往前走。
走到裂缝口跟前。
黑紫色的光在眼前流动。
他爸伸出手。
摸了摸那道光。
三年前,他试过三次想冲出去。
三次都被那只妖王拦回来。
现在妖王死了。
他可以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林的方向。
灰蒙蒙的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地方。
他待了三十年的地方。
他说:“三十年。”
林辰在旁边等着。
他爸收回目光。
“走。”
两个人迈进去。
黑紫色的光淹没了视线。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
然后脚底下一实——
踩在地上了。
阳光。
刺眼的阳光。
林辰眯着眼睛,等适应。
耳边传来声音。
“有人出来了!”
“快,通知魏队!”
“是两个人!”
林辰睁开眼。
裂缝口外面站着很多人。
穿军装的,穿便装的,拿枪的,拿本子的。
魏老虎站在最前面。
看见林辰,他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旁边那个人。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爸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阳光底下。
三年没见太阳,他的皮肤白得吓人。
脸上那些疤在阳光下更清楚了。
魏老虎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林……林镇山?”
他爸点头。
“老魏。”
魏老虎眼睛红了。
他走过来。
站在他爸面前。
看着他。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伸手。
捶了他肩膀一下。
“你他妈……你他妈没死?”
他爸说:“没死。”
“就是出不来。”
魏老虎眼圈红着。
又捶了他一下。
“三年了!”
“都他妈以为你死了!”
他爸说:“三十年。”
“裂缝里三十年。”
魏老虎愣住了。
他爸说:“里面时间不一样。”
“外面三年,里面三十年。”
魏老虎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满是疤的脸。
那些疤,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
三十年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板房里。
林辰和他爸坐着。
面前各有一碗泡面。
热腾腾的。
他爸看着那碗面。
很久没动。
林辰说:“吃啊。”
他爸拿起筷子。
挑起一根面。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继续吃。
吃得很快。
一碗面,三分钟就没了。
他把汤也喝了。
放下碗。
看着林辰。
“你妈在家?”
林辰说:“在。”
他爸站起来。
“走。”
车是魏老虎派的。
一辆吉普,送他们回城南。
车上,他爸一直看着窗外。
三年了。
外面的世界变了多少?
其实没变多少。
还是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人。
但他看着什么都新鲜。
林辰坐在旁边。
没说话。
给他时间慢慢看。
车开了两个小时。
到城南的时候,天快黑了。
巷口,刘姨的摊子还在收。
她看见吉普车停下来,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林辰从车上下来。
她笑了。
“小林回来了?”
然后看见另一个人下来。
她愣住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
看着那个人。
一步一步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他爸说:“刘姐。”
刘姨看着他。
眼泪下来了。
“小……小林子?”
他爸点头。
“是我。”
刘姨捂着嘴。
哭得说不出话。
他爸站在那儿。
等着。
刘姨哭了一会儿。
擦干眼泪。
看着他。
“瘦了。”
“老了。”
“但活着就好。”
她从蒸笼里拿出最后几个锅贴。
用油纸包好。
塞给他。
“拿着。”
“你以前最爱吃的。”
他爸接过来。
低头看那包锅贴。
油渗过纸背。
烫着手心。
他说:“谢谢刘姐。”
刘姨摆手。
“谢啥。”
“快回去。”
“你媳妇等你呢。”
家门口。
那扇旧木门。
还是三年前那样。
锁还是坏的。
他爸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很久。
没推。
林辰在旁边。
也没催。
等着。
他爸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屋里。
他妈站在饭桌前。
手里端着碗。
正要盛汤。
听见门响。
抬起头。
看见门口那个人。
碗掉了。
摔在地上。
碎了。
汤洒了一地。
但她没看。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
看着他脸上的疤。
看着他瘦得不成样子的身体。
看着他那双眼睛。
跟三十年前一样亮的眼睛。
他爸走进来。
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三秒。
他说:“我回来了。”
他妈没说话。
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手。
摸他的脸。
摸那些疤。
一道一道摸过去。
摸到最长那道,从左眉划到颧骨的。
她的手在抖。
他爸握住她的手。
“小雨他妈。”
他妈终于哭出声来。
扑进他怀里。
抱着他。
哭得像个孩子。
他爸抱着她。
抱得很紧。
林辰站在门口。
没进去。
他转身。
把门带上。
站在外面。
等着。
天黑了。
路灯亮了。
巷子里很安静。
林辰靠着墙。
从兜里摸出那颗子弹。
三阶的。
自己刻的那颗。
对着路灯的光看。
符文很深。
一圈一圈的。
他把它握在手心。
等着。
屋里很安静。
偶尔有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
但知道在说。
很久。
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
眼睛红红的。
但脸上有笑。
“进来吧。”
林辰走进去。
他爸坐在饭桌前。
面前摆着那碗排骨汤。
热的。
他端着碗。
慢慢喝。
看见林辰进来。
他放下碗。
“你妈手艺没变。”
林辰坐下来。
他妈也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旧饭桌。
灯泡里那只飞蛾的尸体还在。
三十年了。
还贴在那儿。
他妈说:“吃饭吧。”
她盛汤。
一人一碗。
林辰低头喝。
烫的。
真好喝。
他爸也喝。
喝得很慢。
像在尝什么特别的东西。
喝完。
放下碗。
看着他妈。
“以后不走了。”
他妈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
她说:“好。”
深夜。
林辰躺在他自己床上。
隔壁房间有说话声。
很轻。
听不清。
但知道是他们在说话。
三十年没见。
有很多话要说。
他闭上眼。
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四颗子弹。
他爸给的。
自己刻的。
周恬刻的。
还有一颗,是打妖王时用过的,他爸又还给他了。
四颗。
并排放在枕头边。
他看着它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那些符文上。
一圈一圈的。
像四座小小的迷宫。
他把它们握在手心。
闭上眼。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五点四十。
林辰醒了。
习惯。
他坐起来。
隔壁房间已经没声音了。
他走出去。
厨房里,他妈在忙活。
他爸坐在饭桌前,手里拿着个锅贴。
看见林辰,他指了指桌上的碗。
“吃。”
林辰坐下。
锅贴四个,茶叶蛋两个。
跟刘姨那儿一样。
他妈端着一碗新汤过来。
放在桌上。
“喝。”
林辰低头喝汤。
他爸也喝。
喝完。
他爸站起来。
“走。”
林辰说:“去哪儿?”
他爸说:“武馆。”
武馆的门一推就开。
锁还是坏的。
木桩还在。
站在老地方。
窗台上那层灰,比昨天又厚了一点。
他爸走进去。
站在木桩前面。
看着它。
很久。
木桩上那两道印痕。
一道深的,三十年前他留下的。
一道更深的,这三年林辰留下的。
他伸出手。
摸了摸那道深的。
又摸了摸那道更深的。
然后回头。
看着林辰。
“练得不错。”
林辰没说话。
他爸走到墙边。
那里靠着一把枪。
他爸的枪。
林辰背进去的那把。
他拿起来。
看了看。
枪托上那行字还在。
【镇山·1987】
他把枪端起来。
对着窗外的光。
瞄准。
放下。
看着林辰。
“这把枪,以后归你。”
林辰说:“那你呢?”
他爸从背后拿出一把枪。
比那把新一点。
“老魏给的。”
“制式新款的。”
“比我这把老古董好使。”
林辰看着那把新枪。
又看看他爸。
他爸说:“你那把跟我三十年。”
“该传给儿子了。”
林辰接过那把老枪。
枪托上他爸的名字。
刻了三十年的名字。
他把它背在背上。
他爸笑了一下。
“走吧。”
“去裂缝。”
林辰愣住了。
“还去?”
他爸说:“裂缝里还有很多人。”
“沈红英还在。”
“还有几个老兵。”
“得把他们接出来。”
林辰看着他爸。
三秒。
“什么时候去?”
他爸说:“明天。”
“今天陪你妈。”
林辰点头。
两个人走出武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巷口,刘姨的摊子还在。
她正在忙活。
看见他们,她招手。
“小林,小林子,过来!”
两个人走过去。
刘姨把两包锅贴塞给他们。
“拿着。”
“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爸接过油纸包。
低头看。
还是热的。
他说:“刘姐,明天我还得出趟门。”
刘姨愣了一下。
“去哪儿?”
他爸说:“裂缝。”
“接人。”
刘姨看着他。
三秒。
然后说:“那活着回来。”
他爸笑了一下。
“这次能回来。”
他转身。
往前走。
林辰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在城南旧城区的巷子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老一少。
一前一后。
但并排。
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