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手还在抖。指尖碰到底上的羊皮卷。
上面带着股淡淡的羊膻味。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把图卷展开。
李世民也凑了过来。赭黄袍蹭在方桌边缘。大唐皇帝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下看。
图卷铺平在青砖地上。
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黑线。山脉画成了圈,一圈套一圈。河流标着粗黑的箭头。
沙漠用黄墨染了一片。长长的虚线从玉门关一直延伸到极西之地。图上连每一片绿洲的形状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旁边写着蝇头小楷。高昌、碎叶、天竺。距离用大唐的里数标得明明白白。
李世民看直了眼。“先生,这是……西域的图?连水井在哪都画了?”
楚渊躺回太师椅。脚搭在木扶手上。“中亚和南亚次大陆地形图。”
玄奘盯着图。脑子转不过弯。
他顺着虚线一点点找。找不着佛典里写的那些圣地。没有须弥山。没有极乐世界。
“找什么呢?”楚渊吐了片瓜子壳。“找你的大雷音寺?”
玄奘点头。脖子僵硬。
“别找了。图上没有神仙。”楚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西边没有佛祖。”楚渊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当啷响。
“但那里有西域诸国的绿洲。有吐蕃防守薄弱的侧翼。”
楚渊伸出手指。凌空点了点羊皮图上的几块斑块。
“还有天竺漫山遍野的香料。”
李世民呼吸变粗了。
他刚拿着关税契约换了两千万贯。正愁怎么把兵派出去。
“先生。”李世民捏着腰间的玉带。指节用力。“这些地方,大唐要打?”
“打仗不得先认路?”楚渊反问。
楚渊指着地上的玄奘。“所以他得去。”
玄奘呆住了。
让他去?他平时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贫僧……贫僧是个出家人。”玄奘结巴了。冷汗从光头上冒出来。“大唐几十万甲士。怎么轮得到贫僧去探路?”
楚渊冷笑出声。
“几十万甲士出关,那叫开战。”楚渊从果盘里摸出个橘子。
“沿途的国家全得锁死城门。点起烽火。你连口水井都找不着。”
楚渊剥开橘子皮。酸涩味在空气中散开。
“但和尚不一样。”
楚渊掰下一瓣橘子。扔进嘴里。
“你穿着这身破衣服。端着破木碗。逢人就说你要去西天取几本书。”
楚渊嚼着橘子。含混不清地说:“西域那帮国君听了,只会觉得你是个脑子有病的傻子。”
“一个跨越万里去搬书的疯子。”
“谁会防备一个穿草鞋的疯子?”
玄奘张着嘴。喉结上下滑动。发不出声。
“高昌王还会觉得你虔诚。请你吃顿斋饭。送你两匹瘦马。”
楚渊把橘子皮扔在地上。
“你就趁着吃饭的功夫。把他城墙有多高。砖头有多厚。守军有多少。全看在眼里。”
“出城以后。找个没人的沙丘。把水源在哪,粮仓在哪,全画在背上的图里。”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清脆的响声在前厅回荡。
“妙啊!”李世民眼睛发光。双眼熬出的红血丝分外显眼。“这叫暗探!”
“先生这主意绝了!穿上袈裟,就是最好的伪装!谁会去查一个光头和尚的包袱!”
楚渊没理李世民。
他走下太师椅。趿拉着黑布鞋,停在玄奘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是什么西行求法的高僧。”
楚渊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和尚。
“你是大唐驻西域及南亚首席特工。”
玄奘没听懂特工两个字。但他听懂了暗探。
“出家人不打诳语。”玄奘手指攥紧了僧袍的布料。揉出了一堆死褶。“我是去骗人?去帮朝廷害人?”
“那叫大唐战略缓冲带侦察。”楚渊纠正他。
“你每记下一口井的位置。大唐将士西征的时候,就能少渴死十个人。”
楚渊指着玄奘的心口。指尖戳在粗布上。
“你每画准一条山路。大唐就能多带回来一车香料。”
“香料换成粮草。关中就能少饿死一百个灾民。”
楚渊扯起嘴角。
“这不比你坐在蒲团上念几句死经文,功德大得多?”
玄奘僵在原地。
脑子里两股念头在打架。
一边是佛门的戒律。不能妄语。不能杀生。
一边是楚渊嘴里的饿死鬼。还有大唐将士的命。
他想起出长安那天,城外倒在雪地里的干瘦尸体。
玄奘猛地咬住舌尖。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借着疼,把乱七八糟的杂念压下去。
他抬头。看着楚渊。
“记下城防。画准地图。大唐就能少死人?”
“对。”楚渊点点头。
玄奘双手合十。
不是对着西方。是对着楚渊。
“贫僧接旨。”玄奘声音不抖了。带着股沉闷的死气。
佛心碎了。从现在起,他是个大唐的细作。
“空手上路去送死啊?”楚渊翻了个白眼。
楚渊转头。冲着后院喊。
“老王!”
门帘掀开。老王光着膀子跑出来。胸膛上全是黑亮的汗水。哪怕下着雪,后院的高炉依然烤人,火光把老王的脸照得通红。
老王手里提着一根黑乎乎的长棍。表面打磨得坑坑洼洼,故意做旧。
“阁主。刚淬完火。打好了。”
老王把长棍递过去。
楚渊没接。“给他。”
老王把长棍塞进玄奘手里。
玄奘没提防。胳膊往下猛地一沉。棍头差点砸在脚背上。
“这么重?”玄奘两只手才勉强握住。腰都弯下去了。
起码有三十斤。铁柱子一样沉。
长棍通体乌黑。顶端带着几个铁环。撞在一起叮当响。
看着像一把粗糙的九环锡杖。
“按一下手柄底下的铜钮。”楚渊说。
玄奘摸到棍尾。大拇指摸到一个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
机关弹开的声音。
锡杖外层的薄铁皮脱落半截。当啷掉在青石板上。
露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刃。
刃长三尺。开着两条血槽。冷光直逼玄奘的眉心。
李世民凑过来一看。
“高碳钢陌刀?”李世民眼皮跳了一下。大唐重骑兵劈马腿的重器。
“改过了。”楚渊打了个哈欠。“把刀背加厚。刀刃缩短。套个铁壳子伪装成锡杖。”
玄奘咽了口唾沫。刀刃上的寒气激得他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贼要是冲过来。你就按机关。”楚渊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壳。
“一刀扫过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玄奘手抖了一下。陌刀差点脱手。
“出家人……不能杀生。”
“他们要砍你的头当酒碗。”楚渊看着他。“你跟他们讲不杀生?”
玄奘闭上嘴。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泛白。
楚渊转过身。走到实木柜台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紫铜色的钵盂。圆滚滚的。和尚化缘用的那种。
楚渊把钵盂放在八仙桌上。
发出沉闷的咚声。
“过来。看仔细。”
玄奘拖着陌刀走过去。脚步沉重。皮靴在青砖上蹭出响声。
楚渊拧开钵盂底部的暗扣。
钵盂分成了两半。底座中间是空的。
里面塞着三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苹果大小。带着一截短麻绳。
李世民往后退了一大步。
腰撞在方凳上。方凳翻倒。
他见过这玩意。就是这东西把高句丽使臣吓得尿了裤子。
“定向爆破黑火药。”楚渊拿出一个铁疙瘩。在手里颠了颠。铁块在掌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里面塞了碎铁钉和生锈的铁蒺藜。外面用黄泥和生铁皮糊死了。”
玄奘不知道火药是什么。但他看见大唐皇帝吓得躲在桌子后面。
“先生。这是何物?”玄奘问。声音发干。
“防身用的暗器。”楚渊把铁疙瘩塞回钵盂。
“遇上大股的马贼。或者守城门的兵盘查。拔刀来不及的时候用。”
楚渊拿起旁边红泥火炉上的火折子。
“吹着火折子。点燃这根麻绳。”
“冒烟了。就用力扔过去。扔得越远越好。”
楚渊盯着玄奘。
“扔完。自己赶紧趴在地上。死死捂住耳朵。张大嘴巴。”
楚渊把钵盂盖好。拧紧。推到玄奘面前。
“轰的一声。方圆十丈之内。没有活物。”
“不管是人还是马。全得碎成肉块。骨头渣子能嵌进树干里。”
楚渊拍了拍钵盂铜盖。“留着保命。别乱扔。炸碎了地图找谁去。”
玄奘倒抽一口凉气。
冷气灌进肺里。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一个化缘的钵盂。能让十丈之内没有活物。
这比传说里的天罚雷公还要狠。
他低头。看着左手的锡杖陌刀。又看着右手的火药钵盂。
背上还揣着那张精确到水井的中亚军用地图。
佛经没了。木鱼断了。
大唐最高规格的工业杀器,全挂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玄奘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气。雪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他再次睁开眼。眼底的佛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玄奘把紫金钵盂塞进布包袱。系了个死结。
右手一抬。三十斤的锡杖重重杵在青砖上。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阿弥陀佛。”
玄奘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贫僧这便去。”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物理超度了那些不长眼的蛮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