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跪在地上。
碎裂的木珠在青石板上四处滚动。发出杂乱的嗒嗒声。
几颗滚进红泥火盆。瞬间燎出黑烟,烧成焦炭。
玄奘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粗麻线。
风从天机阁半掩的门缝吹进来。单薄的灰布僧袍挡不住初冬的寒气。
他打了个冷战。
“先生。”玄奘声音打颤。牙齿磕碰发出轻响。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原本透着佛气的白净脸庞,此刻褪得连一丝血色都不剩。
“西天之路,果真十死无生?”玄奘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不甘心。
佛典里写着,西行求法是无上功德。佛祖会在冥冥中护佑取经人。
“佛经有云,取经人自有天神庇佑。”玄奘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砖上。指尖发白。
“这一路,可有降妖除魔的孙行者护驾?”
楚渊原本正伸手去拿果盘里的黑瓜子。
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偏过头。目光像看路边的野狗一样看着玄奘。
“孙行者?”
楚渊扯了扯嘴角。
手指捻起一颗瓜子,送进嘴里。门牙用力。
嘎嘣。硬壳碎裂。
“有个屁的猴子。”
楚渊吐掉半片黑瓜子壳。瓜子壳在空中翻滚,掉在玄奘膝盖前的青石板上。
“只有一刀砍下你光头的马贼。”
玄奘呼吸一滞。
“荒漠里没人听你念经。马贼也听不懂大悲咒。”楚渊靠回太师椅背。“他们只认你包袱里的干粮,还有用来化缘的破铜钵盂。”
楚渊看着玄奘。
“猴子救不了你。指望菩萨也没用。马贼的弯刀劈下来,你的脖子照样往外喷血。”
玄奘瘫坐在地。
撑在青石板上的手掌心渗出冷汗。
“那……贫僧去求取大乘佛法。”他嘴唇哆嗦,声音像撕裂的破布。
“就为了度化世人,普度众生。佛祖岂能不显灵?”
楚渊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
“普度众生?”
楚渊站起身。趿拉着黑布鞋,走到玄奘面前。
“大唐连年雪灾。北方冻死的骨头在路边堆成山。”
楚渊伸手指着门外长安城的方向。
“百姓没饭吃。剥树皮。挖草根。易子而食。”
“你们长安城的破庙里呢?”
楚渊声音变冷。
“和尚一个个吃得满面红光。寺庙占着几万亩良田,一文钱的赋税都不交。”
“天天坐在蒲团上敲木鱼。告诉快饿死的百姓,这叫修来世。”
楚渊俯视着玄奘。
“你们连大唐门口快饿死的流民都度化不了。”
“去西天取几本破经书,就能救世了?”
玄奘仰起头。嘴巴微张。
他想反驳。肚子里背了几十年的佛经。
喉咙里却像塞了把干沙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唐百姓的苦,他见过。寺庙里的富足,他也清楚。
“真理要是在经书里写着。”楚渊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世民。
“大唐皇帝还造什么战船?还炼什么钢铁?”
楚渊打了个哈欠。
“发几万本佛经给高句丽。送去吐蕃。让他们全放下刀枪投降不就行了?”
李世民在旁边听得直乐。
大唐天子早就看那些不交税、不服兵役的寺庙不顺眼了。
“先生说得太对了。”李世民冷哼。双手抱在胸前。
“几本破书。能挡住突厥的刀?能当饭吃?”
李世民踢了踢脚边的碎木珠。
“大唐的天下,是朕带着玄甲军一刀一枪砍出来的。不是念经念出来的。”
玄奘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掐破了掌心。渗出几丝鲜血。
“天竺有大雷音寺!那是极乐世界!”
他咬着后槽牙。像在拼命守住最后一块阵地。
“那里人人向善,佛光普照!定有救世之法!”
楚渊叹了口气。满脸嫌弃。
他转身走回八仙桌。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温水。
“极乐世界?”
楚渊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天竺。现在就是个四分五裂的泥坑。”
楚渊两根手指敲击桌面。哒。哒。
“那里有个规矩。叫种姓制度。”
“人分四等。最高等的叫婆罗门,最低等的叫首陀罗。”
“最低等的人,生下来就是牲口。贵族杀他们,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连官府都不会过问半句。”
玄奘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人人向善?佛光普照?”楚渊扯起嘴角。
“他们满大街都是牛粪。人跟牛睡在一个草棚里。”
“他们喝的水,是从恒河里舀的。”
楚渊手指点在桌面上。
“河面上飘着死尸。飘着烂了一半的牲畜。水都是绿幽幽的。”
“你嘴里的大雷音寺。不过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后城邦。”
楚渊踢开脚边的一团废纸。
“连个像样的铁锅都造不出来。兵器还是生锈的破铜烂铁。”
“那种地方,自己都活在泥水和粪便里。”
楚渊居高临下,盯着玄奘。
“你指望他们写出来的几本书,拿回来救大唐?”
安静。
天机阁前厅里只剩下红泥小火炉烧水的嘶嘶声。
玄奘的世界观。塌了。
碎成了一地粉末。
他从小念的经。拜的佛。向往的西天。
在楚渊冰冷的描述下,变成了一个遍地牛粪、等级森严、愚昧落后的蛮荒之地。
没有孙行者。没有白龙马。
只有流沙河的干尸和高昌国的刀斧手。
大雷音寺里没有金光。只有剥削和落后。
玄奘双膝一软。
整个人瘫倒在青石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呜……”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佛心坚定的大唐高僧。硬生生被楚渊描绘的现实吓破了胆。
哭声越来越大。没有半点高僧的体面。
他伏在地上。眼泪混着青石板上的灰尘,糊了满手满脸。
“我不去了。”
玄奘猛地抬起头。
嗓子全哑了。带着哭腔。
“这经我不取了!”他大吼,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太吓人了!一路上全是妖怪!西天是个吃人的魔窟!”
“贫僧回寺里扫地去!绝不踏出长安一步!”
玄奘双手撑地,手脚并用想往门外爬。
李世民站在一旁。
看玄奘哭成这副模样,实在没憋住。
“哈哈哈哈!”
大唐皇帝指着地上的和尚,笑得前仰后合。
“这就是佛门的高僧?”
李世民拍着大腿。震得腰间的玉带哗啦作响。
“刚才在雪地里死谏的硬气呢?听说没猴子保驾,尿裤子了?”
李世民转头看向楚渊。
“先生,这秃驴怂了。朕这就叫百骑司把他扔出去。免得脏了天机阁的地砖。”
楚渊没笑。
他走上前。黑布鞋停在玄奘的脑袋前。
抬腿。
一脚踢在玄奘的光头上。
没用力。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玄奘被踢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懵了。忘了哭。直愣愣地看着楚渊。眼角还挂着泥水。
“谁说你不去了?”
楚渊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玄奘打了个哆嗦。
“先生……路途十死无生……”
“废话少说。”楚渊打断他。
“经可以不取。但路必须走。”
玄奘脑子转不过弯来。
经都不取了,还去那个魔窟干什么?
他双手撑着地,往后缩了半尺。躲开楚渊的鞋尖。
“那……贫僧去干什么?”玄奘颤着嗓子问。
楚渊转过身。
趿拉着布鞋走到实木柜台后。
拉开抽屉。滑轨嘎吱作响。
楚渊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
手腕一甩。
羊皮图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啪”地一声。重重砸在玄奘面前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