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把他拉到骡车旁边坐下,把在山里找到野猪群,跟踪找到洞口,用鞭炮把野猪熏出来,连夜一枪一个全撂倒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钟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
“鞭炮熏洞,这个办法倒是新鲜。不过最难得的不是法子,是枪法,二十几枪,枪枪咬在耳后根上,你爹在战场上都没练出这个准头。”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这枪是哪来的?”
彭羿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说:“县城买的。上次去县城,碰上个卖家,连枪带子弹一起买的。”
老钟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县城能买到枪的地方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他知道彭羿没说实话,但他不打算追问。
一个年轻猎户,能在山里孤身干掉二十多头野猪全身而退,这个本事本身就值得尊重。枪的来路是什么,只要不犯法,他不想多管。
“你这枪法,白放在山里打野猪可惜了。”
老钟头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回去我给你报个名,加入民兵队。民兵队有固定的实弹训练,子弹是公家出,步枪机枪随便你练,省得你自己花钱买子弹。”
“行。”彭羿当即答应。
能合法练枪,子弹还不用自己买,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钟叔,我也想加入!”二小在一旁急急地举手。
“行,一起报。”老钟头大手一挥:“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
骡车拉着满满一车野猪回到村子,刚到村口就引起了轰动。
先是几个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太太张大了没牙的嘴,然后是田里干活的壮劳力们扔下锄头跑过来看热闹,最后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骡车被围得水泄不通,小孩子们在人群缝里钻来钻去,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去摸野猪粗硬的鬃毛。
老钟头站在骡车上,朝彭羿招了招手:“小羿,你来安排。”
彭羿扫了一眼车上的野猪,大声说:“两头最大的上交村里,算我和二小今年的狩猎任务。剩下的全部拉去乡里卖给供销社。”
老钟头当即宣布:“队里今晚分肉,按人头来,各家各户都派个人到队部门口等着!”
这话一出,围观的乡亲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转眼间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月,能吃上一口肉比过年还稀罕,家家户户都有份的好事更是多少年没遇到过了。
有些老太太当场就往队部方向跑,生怕去晚了分不到好肉。
老钟头领着骡车去队部门口卸肉分肉,彭羿趁乱悄悄拉着二小走到一边,从车上的猪堆里挑了一只最肥的半大野猪,往二小怀里一塞。
“带回家给你娘。”
“羿哥~”二小刚要推辞,彭羿就板起了脸。
“少废话。你跟我干了这么多天活,工钱不发,奖金不发,一口肉还推辞?再说你娘一个人在家,你不给她带肉谁给她带?”
彭羿把嘴巴递到二小耳边,眼神却往村南方向飘了一下:“还有,我等下还有事,你扛着猪赶紧走,别耽误我的好事。”
正好苏晚晴跟着看热闹的人群走到了这边,听到这话,脸蛋腾地红了。
二小抱着野猪,看看彭羿又看看苏晚晴,嘿嘿笑了两声,乐呵呵地扛着猪往家跑了,跑出老远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晚晴嫂子!羿哥刚才说你呢!”
“滚!”彭羿笑骂了一声。
苏晚晴又羞又气,追着彭羿在骡车旁边绕了两圈,被彭羿一把捉住手腕。
她象征性地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更红了。
“晚晴,跟我去趟乡里吧。”
彭羿放轻了声音:“把这批野猪送到供销社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在旁边记个账,你娘那边我去跟婶子说。”
苏晚晴红着脸点了点头。
彭羿从车上的猪堆里挑了一只三四十斤的小猪崽子,拉着苏晚晴的手往她家走去。
苏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彭羿拉着苏晚晴的手走进院子,手里的葫芦瓢啪嗒一声掉进了鸡食盆里,一双眼睛在彭羿和女儿之间扫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落在彭羿手里那只小猪崽子身上。
“婶子。”彭羿把那只小猪崽子双手递过去:“这是今天刚打的野猪崽子,肉嫩,给您尝尝鲜。晚晴跟我去趟乡里供销社,把这批野猪卖了,天黑之前我送她回来。”
苏婶接过小猪崽子,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地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猪崽子可不小,够我们家吃好几个月了!”
她把猪崽子往灶房一拎,又探头出来朝苏晚晴喊了一嗓子:“晚晴,跟彭羿去归去,早点回来!别等天黑了再走夜路!”
“知道了娘!”苏晚晴应了一声,回头朝彭羿吐了吐舌头。
彭羿笑了笑,拉着她出了院门。
两人刚走到村口,迎面撞上了二婶一家。
二婶正蹲在路边跟几个妇女说话,看到彭羿拉着苏晚晴走过来,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就没了,腾地站起身,黑灰还没洗干净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她的头发和衣服上还残留着昨天炕灰的痕迹,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
她叉着腰挡在路中间,唾沫星子又飞了起来。
“好哇,打了那么多野猪,给别人家送这个送那个,倒是一点都不心疼!怎么不想想自家人?”
彭羿站定了,淡淡地看着她:“二婶,分家的文书是你亲自画的押。从那天起,你跟我就不再是一家人了。我的野猪想给谁,是我的事。你要是想吃肉,队部门口正分着呢,去排队就行。”
“你~”二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站在她身后的大儿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骡车上那堆野猪,舔了舔嘴唇。
“那个~彭羿,你进山打猎,能不能也带上我?”
彭羿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比他还大两岁,长得虎背熊腰的,就是好吃懒做,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闲。
“带你去打猎?可以啊。”彭羿笑了一下:“不过有个条件,我们彭家的规矩,猎人的名额按户算。你要跟我去打猎,就得先跟你娘分家,自己立个户头。你要是跟二婶分了家,我就带你。”
大儿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二婶,嘴唇动了动,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二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巴掌拍在大儿子的后脑勺上,吼叫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你个小兔崽子!你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还真想分家?你还有没有良心!还有你~”她指着彭羿:“你别在这儿挑拨离间!”
彭羿已经拉着苏晚晴走远了。
二婶在身后跳着脚骂,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被风吹散了。
苏晚晴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彭羿转头看她,她立刻把嘴捂得更紧了些,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骡车赶到乡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彭羿把骡车直接赶到供销社门口,那头大青骡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路上刨了两下,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苏晚晴坐在车辕上,两只脚悬空晃着,引得几个路人好奇地张望。
供销社的门还开着,里面的售货员正在整理货架。
彭羿跳下骡车,大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下意识地迎上来,彭羿笑着冲他点点头。
“吴主任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