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用的。”彭羿随口编了个理由:“马上娶媳妇了,想置办点好东西,这些旧货太杂了,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没有?”
老售货员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盯着彭羿看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这年轻人是真有诚意还是随便问问。
片刻后,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店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门虚掩上,回头朝彭羿招了招手。
“跟我来。”
彭羿跟着他穿过一楼的杂物堆,走到楼梯下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门没锁,推开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间上了锁的库房。
老售货员又掏出那串钥匙,挑了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两下,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了。
“这里面的东西一般不往外摆。”
老售货员推开库房的门,伸手在墙上摸到灯绳,拉了一下,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亮了。
“都是前几年土改的时候从地主家抄来的,放在这儿好几年了,也没几个人来看。”
库房不大,约莫十来平方米,但里面的东西让彭羿呼吸一滞。
靠墙并排摆着两张架子床,黄花梨的架子床!
两张床都落满了灰尘,但灰尘盖不住黄花梨特有的琥珀色光泽,更盖不住那满雕的纹饰。
左边那张床的三面围板上雕着缠枝莲花,刀法圆润细腻,每一朵莲花都姿态各异,藤蔓缠绕处有细微的透雕,显出工匠的深厚功力。
床额上嵌着一块镂空的如意纹花板,花板正中的福字还隐约可见当年的描金痕迹。
四条床柱粗壮有力,柱头雕着瑞兽,兽首微微探出,栩栩如生。
右边那张形制稍小,雕的是葡萄多子纹,刀法比左边的略粗犷,但满架葡萄颗粒饱满,藤叶交错,寓意“多子多福”,也是一等一的做工。
围板上的漆面虽然有些斑驳,但木料本身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彭羿走上前去,蹲下来仔细看左边那张床的底部。
床板下果然有一行模糊的刻字,他蹲下看了半天,心里犯起了嘀咕。
“万历?还是嘉靖?”他拿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笔画被蛀得断断续续。
前世他见过几张万历年的架子床,但这张的莲花纹跟记忆里的都不太一样,反倒是有点像后来博物馆里那件嘉靖年的。
他直起腰,不再深究。
不管是嘉靖还是万历,都是好东西,纠结这几年差别没多大意义。
右边那张床的底部刻的是“大清乾隆四十二年”。
黄花梨!明代架子床!清代架子床!
在七十年后,任何一张明代的黄花梨架子床出现在拍卖市场上,起拍价都是亿级起步。
就算那张清代的,也是千万级别的藏品。
而现在,它们就静静地立在这间落满灰尘的库房里,等着他带走。
彭羿把心里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脸上不动声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两张床,怎么卖?”
老售货员大概是觉得这两张床太占地方,巴不得有人把它们弄走,立刻伸出两根手指:“这张明朝的,六百。这张清朝的,四百。一共一千。”
“能少点吗?”
“不能。”老售货员摇了摇头:“这是公家定的价,我没权改。再说这木头确实好,你看看这分量,四个人都不一定抬得动。要不是旧货太多库房实在放不下了,这价都不一定卖。”
“成。”彭羿点了点头:“两张我都要了,不过我现在没带够钱,你先给我留着,过几天我带了钱来取。”
老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重新打量了彭羿一眼:“你真要?”
“真要。”
“行。”老售货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两张床放在这儿好几年了,来看的人不少,没一个掏钱的。都说旧社会的东西不吉利,怕沾了晦气,小伙子你不忌讳?”
“不忌讳。”彭羿笑了笑:“旧社会的地主睡得好床,新社会的农民就不能睡了?”
老售货员也笑了:“说得好。你放心,这两张床我给你留着,保证不卖给别人,你到时候直接来找我就行。”
彭羿记下了老售货员的名字。姓孙,叫孙德有,在这家旧货商店干了十几年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黄花梨架子床,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所有的细节,然后告辞出了门。
从旧货商店出来,彭羿直接去了车站。
九点整,那辆破旧的客车准时发车。
车厢里依然挤满了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到乡里车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他下了车,沿着十五里山路往红星大队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彭羿没有先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村南苏晚晴家走去。
苏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墙角刨食。
苏晚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件蓝布衫刚搭上晾衣绳,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手一抖,衣角从指缝里滑了下来。
“彭羿哥!”她转过身来,脸上绽开的笑容比院子里的阳光还亮堂:“你来了?”
彭羿走进院子,从布袋里掏出油纸包好的六个肉包子递给她:“包子还是热的,趁热吃。给弟弟妹妹一人一个,你也要吃。”
苏晚晴接过包子,油纸还是温热的,一股肉香透过纸缝渗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包包子,眼睛眯成了一条弯月。
她舍不得吃,转身朝屋里喊了两声,三个弟弟妹妹从门里钻了出来,看到包子眼睛都直了。
“彭羿哥买的。”苏晚晴把包子塞到最小的妹妹手里:“一人一个,慢慢吃。”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捧着包子呼啸一声都跑出去了。
苏晚晴自己也拿出一个小口吃着,眼睛眯起来,脸上都是满足的神色。
“彭羿哥,你~”苏晚晴刚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是苏晚晴最小的妹妹苏小梅。她两条小腿跑得飞快,脸蛋涨得通红,嘴里还含着一口刚咬的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一进门就差点撞到彭羿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手指头一个劲儿地往村东方向指。
“慢点说。”苏晚晴弯下腰扶住妹妹的肩膀:“怎么了?”
苏小梅咽下包子,喘了口气,小脸涨得通红:“二婶!你二婶在你家门口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