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没坐。他把布包放在办公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吴主任,这是昨天我进山打的野猪肉,给您带了一点。您检查检查品质,看看合不合格。”
吴主任愣了一下,伸手打开布往里一看。
五斤上好的五花肉,白里透红,肥瘦分明,还带着一股子新鲜肉才有的清香。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种品相的五花肉,放在供销社的柜台上,不出十分钟就能被抢光。
吴主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这是野猪肉?”吴主任拿起那块肉翻来覆去地看:“这肉质,比家猪肉还细嫩!小彭同志,你这打猎的手艺不一般啊!”
“您过奖了。”彭羿笑了:“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一头不太大的。这肉您拿着尝个鲜,算是样品,不要钱。”
“那怎么行!”吴主任立刻板起脸:“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是供销社主任,不能占群众的便宜。”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票子往彭羿手里塞。彭羿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吴主任,您听我说。这肉是我送给您检查品质的,不是卖的。您要是觉得品质过关,以后我打到的猎物就送供销社来,到时候您再按价收购。这五斤肉就当是我给您的样品,您尝尝好不好吃,心里有个数。”
吴主任的手顿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钟。
他是个精明人,彭羿这番话说的虽然是“检查品质”,但意思谁都听得明白。可这五花肉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根本舍不得拒绝。
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肉票月月不够用,老伴天天念叨着孩子缺油水。这五斤五花肉要是拿回去,够全家人美美地吃好几顿。
“你这小子。”吴主任笑着摇了摇头,把钱包收了回去:“行,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你放心,品质绝对过关!以后你打到的猎物,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按最高标准给你算!”
“多谢吴主任。”彭羿话锋一转:“还有件小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昨天来看布匹,想买一匹蓝布。但您也知道,现在买布要布票,我手头没有。能不能请供销社给我开个购买证明,我用猎物抵也行。”
吴主任一听,大手一挥:“这算什么大事。你等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部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不到两分钟,一个年轻的女会计拿着收据本走了进来。
吴主任跟她交代了几句,女会计麻利地开了一张收据,上面写着“红星大队社员彭羿,凭狩猎山货收购特批,供应蓝棉布壹匹”,下面盖着供销社的红章。
彭羿接过收据,心里暗暗感慨。前世他做生意的时候就知道,在中国,关系就是生产力。五斤肉换一匹布的购买资格,这笔交易怎么算都划算。
“吴主任,还有件事。”彭羿把收据收好:“我要去派出所办持枪证,您跟派出所的人熟不熟?”
“熟,怎么不熟。”吴主任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所长姓赵,跟我是老交情了。走,我亲自带你去。有我在,手续办得快。”
彭羿心里一喜,连忙道谢。
两人出了办公室,二小还坐在柜台旁边的长椅上抱着猎枪发呆,看到彭羿出来了,赶紧站起来。
吴主任领着彭羿和二小出了供销社,往派出所走去。派出所离供销社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那是一排三间的青砖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红旗乡派出所”几个字。门口停着一辆偏三轮摩托车,车斗里积了一层灰。
吴主任推门进去,跟门口值班的民警打了个招呼,直接领着彭羿两人往最里面走。
所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吴主任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老赵!忙着呢?”
赵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到吴主任,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老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所长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警服,领口的风纪扣没系,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领子。
“带两个小兄弟来办点事。”吴主任指了指身后的彭羿和二小:“这是我们乡新批的猎户,买了猎枪,来办持枪证。你给行个方便,手续快点办。”
赵所长看了看彭羿和二小,面无表情:“猎户啊,行,按规定要先摸清情况。你们先坐,我叫人过来。”
彭羿没急着坐。他趁着吴主任和赵所长寒暄的工夫,把手里又一个装肉的布包放在了赵所长办公桌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得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放自己的随身物品。
赵所长叫来一个年轻的办事员,交代了几句。办事员拿着表格正要带彭羿他们出去登记,赵所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墙角那个布包。
然后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办事员领着彭羿和二小到外面的大办公室里询问情况,检查证件。刚过了一分钟,赵所长的声音就传过来:“小王,别磨蹭,抓紧时间办!”
听到赵所长的声音,彭羿会心一笑。小王也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拿出两张表格,让彭羿和二小填表。
表格不复杂,就是些基本信息:姓名、年龄、住址、枪支型号、用途。彭羿填自己的那份,又帮二小填了一份。
刚填到一半,忽然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满脸桀骜不驯的年轻人被两个民警押着从审讯室里出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
“警察同志,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我那包袱你们可都搜过了,别的我都认,但那戒指真是我家祖传的,我奶奶留给我妈的嫁妆!你们可不能没收啊!”
一个老民警伸手猛拍了一下那青年的脑袋:“你奶奶留给你妈的嫁妆?你是不是吃撑了!你先出去,以后别再往黑市跑了,再抓住可就不是关几天的事了。”
“知道知道,保证不去了!”年轻人点头哈腰地应着,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彭羿抬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二十出头的样子,尖嘴猴腮,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但已经塌了大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截白得发亮的假领子。
民警把年轻人带到门口,让他签了释放手续,又教育了几句,就放他出去了。
年轻人走到门口,却没急着走,靠在派出所门外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彭羿和二小填完表格,办事员拿着表格进了所长办公室去盖章。彭羿和二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那个年轻人透过玻璃门看到二小,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嘿嘿一笑,推门走了进来。
“兄弟,你也是刚放出来的?”年轻人一屁股在二小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夹着烟的手搭在椅背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哪个号子的?我怎么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