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崭新的猎枪，并排放在铺着红绒布的托盘里，枪身泛着幽蓝的光泽。
旁边的标签写着：虎头牌 ，长安机器厂生产。每支一百四十二元。
彭羿站在柜台前，眼睛都移不开了。
前世他活了八十多岁，从穷小子到百亿富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私人飞机、游艇、劳斯莱斯，他都有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老式猎枪，更没有摸过。
那个年代的男孩子，谁没有过一个枪的梦想？他小时候用木头削过一把枪，别在腰间满村跑，嘴里“啪啪啪”地喊着，觉得自己就是战场上杀敌的英雄。
可惜后来逃荒、打工、创业、做生意，一辈子都在为了生存奔波，早就把那个木头枪的梦想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今重生一回，他有机会把这个遗憾补上。
彭羿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低着头织毛衣，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大概是见多了只看不买的乡下人，她压根没把彭羿当回事。
彭羿也不在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猎枪的型号和价格。
他正盘算着怎么凑这笔钱，忽然听到供销社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彭羿快步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往外面一看。
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绿色的卡车，车厢上刷着“北京第二轧钢厂”几个白色大字。卡车旁边站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脸红脖子粗地跟另外两个人吵架。
对面那两个人站在一辆灰色卡车旁边，车厢上刷的是“北京第三纺织厂”。
四个人围着一个挑担子的老农，老农的竹筐里装着满满两筐晒干的榛蘑和黑木耳。
那些山货一看就是上等货，榛蘑个头均匀、色泽金黄，黑木耳肥厚乌亮、品相极好。
老农被四个人围在中间，一脸不知所措，手里的扁担都差点被人拽走。
“这山货是我们先看上的！”轧钢厂的一个采购员扯着嗓子喊，脸涨得通红：“我们先到的！”
“你放屁！”纺织厂的采购员毫不示弱，一把抓住竹筐的把手：“我们天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了！讲不讲先来后到？”
“你们等着有什么用？货是我们先跟老乡谈的！”轧钢厂采购员回头对着老农喊：“老乡，你说，是不是我们先跟你搭话的？”
老农被这场面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眼神在两个采购员之间来回打转。
彭羿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这两个采购员争抢山货，说明城里的物资供应已经紧张了。1958年，正是大饥荒的前夜，城市里的食品供应越来越紧俏，各大工厂不得不派人下乡采购。而山货这种纯天然的高端食材，在城里更是稀缺。
彭羿嘴角微挑，从供销社门框上直起身，大步朝那几个采购员走去。
“几位师傅，麻烦问一下，你们是城里来的采购员？”
四个采购员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戒备。
那个轧钢厂的采购员上下打量了彭羿一眼，见他穿得普通，但腰板挺直、说话大方，不像是普通农民。
“你是谁？”
“我是红星大队的社员，”彭羿不慌不忙：“刚才听几位师傅在抢山货，就想来问问，你们除了山货，还收不收别的东西？”
“当然收！”纺织厂的采购员立刻来了兴趣：“山里的野猪，狍子，兔子，山羊，这些肉类最好，没有的话鸡蛋也行！”
“怎么？”轧钢厂的采购员一把抓住彭羿的胳膊：“你有猎物要卖么？”
“现在没有，但很快就有。”彭羿笑着挣开他的手：“我就是先来问问价钱。要是价钱合适，我可以固定给你们供货。”
纺织厂的采购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熟练地弹出两根，一根递给彭羿，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他划了根火柴先给彭羿点上，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小兄弟，价钱好商量。野猪肉现在城里供不应求，我们纺织厂三千多工人，食堂天天跟我催肉。你要是能稳定供货，价钱绝对让你满意。”
轧钢厂的采购员不甘示弱，也跟着递上一根烟：“别听他的，他们纺织厂才几个人？我们轧钢厂五六千工人！小兄弟，跟我们合作，有多少要多少！”
彭羿笑着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几位师傅，你们都是常驻乡里采购的？留个联系方式呗，我打到野猪了好找你们。”
四个采购员纷纷从口袋里掏出加盖工厂公章的纸质外勤介绍信给彭羿看，又用纸条写下单位座机与工厂收发室联系人，约定后续通过乡里邮电所打电话联系。
轧钢厂的采购员姓马，叫马建国，他还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搪瓷茶杯，上面印着“北京第二轧钢厂”几个红字，硬塞到彭羿手里。
“兄弟，这是我们厂的纪念品，拿着用。”老马热情地拍着彭羿的肩膀：“你要是真能打到野猪，一只我都要，现金结算，绝不拖欠！”
纺织厂的采购员也赶紧从车上翻了翻，找出一个印着“北京第三纺织厂”的搪瓷盆递给彭羿：“来来来，这是我们厂的，拿着拿着。小兄弟怎么称呼？”
“免贵姓彭，彭羿。”
“彭兄弟！”纺织厂采购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把彭羿的名字写上：“你可千万要联系我们啊，我们厂比他们更需要肉食，价钱方面绝不会亏待你！”
彭羿把搪瓷杯和搪瓷盆收好，又跟几个采购员聊了几句，打听了一下野猪肉的市场行情。
现在的野猪肉价格，整头收购的话，毛重一斤大约一块到一块五，屠宰后净肉能卖到两块到两块五一斤。
一头大野猪两百斤，毛重就能卖上三百块钱，净肉更高。在这个月工资普遍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这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更重要的是，采购员们要的是现金结算。这意味着他可以直接拿到现金。有了现金，他就能买更多的东西。
“成，几位师傅。”彭羿笑着拱了拱手：“我记住了。等打到了野猪，第一个通知你们。”
四个采购员这才满意地散开，但临走前还不忘互相瞪一眼，显然都在暗暗较劲，生怕对方抢了先。
彭羿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小彭同志，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