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团的人开始修工事。
但说是修工事,其实就是把炸塌的弹坑再挖深一点,把倒了的断墙再垒起来,把散了的沙袋重新码好。
老赵带着人把东边巷子口那两挺机枪重新架好,机枪手换了个新兵,老赵蹲在旁边教他:“打三发,停一下,换个位置再打。别在一个地方死打,鬼子的掷弹筒专找机枪。”
新兵点头,嘴里念叨:“三发,停,换位置。”
“记住了?”
“记住了。”
老赵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外面躺着的那个老机枪手。他蹲下来,把老机枪手身上的子弹带解下来,递给新兵:“拿着。他用不上了。”
新兵接过来,往腰上一缠,没说话。
西边牌坊底下,二连那个残排还剩十来个人,正把牌坊柱子底下的沙袋重新码。一个兵码着码着偏头看了一眼牌坊上那块匾,半边“葛”字只剩草字头,他拿手戳了戳旁边的人:“哎,你说这匾上原来写的什么?”
旁边那个兵抬头看了一眼:“葛家牌楼呗,你不认字?”
“认不全。草字头底下那个字是啥?”
“葛。”
“葛什么?”
“葛家牌楼!你聋啊。”
“哦。”那兵把沙袋往上一搁,“葛家牌楼。这名字好听。”
“好听管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你懂什么,名字好听,说明这地方有文化。”那兵把沙袋拍实了,往上一坐,“等打完了仗,我在这儿开个茶馆,就叫葛家牌楼茶馆。”
旁边那个兵斜了他一眼:“你连枪都端不稳,还开茶馆。”
“端枪跟开茶馆又不冲突。”那兵把枪往膝盖上一搁,“到时候你来喝茶,我给你打折。”
“打几折?”
“打什么折,你来了直接喝,不要钱。”
“那行。”旁边那个兵把沙袋往上一摞,“说好了,别赖。”
菜园子中间,秦庆武蹲在弹坑里,把马刀往地上一插,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叼在嘴上,没点。旁边老孙凑过来:“团长,还有烟没有。”
“没了。最后一根。”
“那你还叼着。”
“过干瘾。”秦庆武把烟卷从嘴里拔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转,“等打完了仗,老子回浏阳,买一条,坐门口慢慢抽。”
“浏阳哪儿的?”
“县城边上,葛家乡。”秦庆武把烟卷又叼回嘴上,“我们那儿产花炮,过年的时候满街都是炮仗响。我小时候皮,拿炮仗炸过邻居家的茅坑。”
老孙咧嘴笑了:“炸着了?”
“炸着了。粪点子溅了一墙,我爹追了我三条街。”秦庆武说着也笑了,嘴角刚咧开又收住了,偏头往东边看了一眼。烟还没散,但近处没动静。
“打完仗,回去接着炸茅坑?”老孙问。
“回去接着炸。”秦庆武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我爹要是还在,肯定还得追着我打。”
旁边弹坑里,那个十六七岁的兵正拿刺刀刨土,刨着刨着刨出一块圆石头,拿起来看了一眼,偏头朝老兵喊:“叔,你看这石头像不像馒头。”
老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像。还是白面的。”
“要是真馒头就好了。”年轻后生把石头揣进兜里,“揣着,打完仗当馒头啃。”
“你现在啃也行。”
“硌牙。”年轻后生把兜拍了拍,“等打完仗,我去街上买一屉,坐路边吃,吃一个扔一个。”
“你扔一个我看看。”老兵拿刺刀刨着土,头也不抬,“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扔一个。”
“我就说说嘛。”年轻后生又刨了两下,“叔,你说打完仗,咱们能回去不?”
老兵刨土的手停了一下,又动起来:“能。”
“你咋知道。”
“团长说的。”
“团长说能就能?”
“团长说能就能。”老兵把刨出来的土往旁边一推,“团长是浏阳人,浏阳人说话算话。”
年轻后生把铁锹往土里一戳,偏头看了一眼祠堂那边的秦庆武,嘴里嘟囔:“浏阳人说话算话。”
小江西蹲在菜园子边沿,把打空的弹夹一个一个捡回来,拿袖子擦干净,往弹药箱里码。码着码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弹药手:“你叫什么来着。”
“张铁。”
“张铁。”小江西把弹夹码好,“你腿上那条疤,真是自己缝的?”
张铁把裤腿往上一拉,露出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疤:“自己缝的。针是找卫生员借的,线是拆了绑腿布搓的。缝了七针,缝完接着打。”
“疼不疼。”
“废话。你拿针往自己腿上扎七下试试。”
小江西缩了一下脖子:“我不敢。”
“谁都不敢。但你不缝,血淌多了就死了。死了就吃不上浏阳的花炮了。”张铁把裤腿放下来,“团长说的。”
“团长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他说浏阳出花炮,回去炸茅坑。”
小江西咧开嘴笑了:“团长还炸茅坑?”
“团长也是人。”王铁柱把弹药箱往上一搁,“打完仗,我跟你一块去浏阳,炸完了茅坑,再吃一屉馒头。”
“说好了。”
“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