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暮色中驶入枫桥集。
枫桥集不大,却是个热闹所在。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从集头延伸到集尾,两三百步长,街两边开着各色铺子——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草药的、卖糖糕的,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还没有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街上人来人往,多是些赶路的商旅和附近山村的农人。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马车前跑过去,狗汪汪叫着钻进了路边的巷子。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在人群中穿行,草靶子上插着的糖葫芦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混在一起,飘在集子上空,像一层薄薄的灰纱。
如意客栈在枫桥集的正中央,是集子上最大的铺子。
门面三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如意客栈”四个字写得圆润饱满,一看就是请了正经书家写的。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已经点上了,烛光透过红纸映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店小二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搭着一条白手巾,正站在门口招揽客人。
看到马车过来,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地帮着拴马搬东西。
月儿和丘睛儿下了马车。
月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佩清辉剑,长发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
丘睛儿跟在她身后,青衫素裙,步伐轻盈,目光不声不响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肖迷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一旁打量着街景。
黄老三最后下来,他头戴斗笠,腰间挂着酒葫芦,走在最后面,像是个不起眼的随从,任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店小二引着四人进了客栈。
大堂宽敞明亮,摆了七八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的手笔,倒也雅致。
靠窗的位置有一桌客人,三个行商模样的人在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正在低声说话。
角落里坐着一个独行的修士,灰衣灰袍,看不出修为,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也不叫添,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人。
柜台后面站着掌柜,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缎袍子,正在拨弄算盘。
看到月儿等人进来,连忙迎出来,拱手道:“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月儿说,“四间上房。”
掌柜笑眯眯地应了,唤来店小二领着上楼。四间上房在二楼,窗户朝着街面,相邻而居,既方便照应,又不互相打扰。
安顿好行李后,四人在楼下大堂吃了晚饭。
月儿要了几个菜——清炒灵笋、红烧无骨鱼、一碟酱牛肉、一盆松茸灵鸡。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勾人。月儿和丘睛儿吃得不多,每样只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肖迷吃得最多,一盘酱牛肉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黄老三吃得也不多,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自带的酒,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吃完饭,四人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壶茶。
月儿和丘睛儿低声说着话,肖迷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黄老三靠在椅背上,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像是在打盹。
“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月儿说,“再往南走,过了苍梧山就是南域地界了。”
丘睛儿点了点头:“苍梧山那段路不太好走,听说有妖兽出没。”
“所以才要早走。”
月儿说,“趁天光赶路,天黑之前找地方落脚。”
肖迷听着,没有说话。
他对南域一无所知,往哪走、走多久、会遇到什么,全都是未知。但对他来说,未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在剑道宗当杂役的时候,未来也是未知的。
现在至少身边有三个人,有马车,有剑,有丹药,有符箓,比当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黄老三忽然开口:“苍梧山那段路,我走过。不算难走,小心些就是了。”
说完,又闭上了嘴,像是那句话已经用尽了他今晚说话的额度。不时抿一口酒,似乎酒葫芦里的酒喝之不完。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月儿起身道:“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四人各自上楼回房。
月儿走到房门口,忽然停下来,转头对肖迷说了一句:“今天你和那个裴惊玄打的,不错。”
说完拉着丘睛儿推门进去了,也没等肖迷回话。
肖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渐深,枫桥集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如意客栈门口的灯笼也灭了,整条街沉入了黑暗之中,只有铁匠铺炉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有风吹过,炉灰扬起又落下,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在眨动。
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三声,两短一长,三更天了。
一道人影如幽灵出现在客栈院中,黄老三不断掏出阵盘和符箓,在黑夜中布防。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布阵,只是看似随意地在院中踱步。
走到院子西北角时,他右手微动,一道极细的灵气从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墙角。
一闪身,他已经走到东北角,左手在袖中掐了个诀,一抹淡青色的光华顺着地面蔓延开去,钻入青石板下的泥土中,消失不见。
他沿着客栈墙走了一圈,双手在袖中不断掐诀,每到一处关键位置便弹出一道灵气。
那些灵气落地后立刻消散,连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肉眼看不见,神识扫过也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只有黄老三自己知道,这座院子已经被一张无形的防护网笼罩了。
他在客栈大门两侧各弹出一道金色灵气。灵气没入门柱,门柱上隐隐有符文闪过,随即黯淡下去,恢复了木头的本色。
这两道灵光是整座阵法的核心,一旦有人从正门闯入,院中所有埋伏会同时爆发,将闯入者绞杀当场。
他又在马车的车辕上轻轻一拍,一道灵力灌入其中,铜铃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嗡鸣。
这声音无声无息,却能释放出一道覆盖百丈的灵力波动。
任何带着杀意的生物进入这个范围,他贴身佩戴的那枚小铃铛便会震动。
最后,他在客栈楼顶的屋檐顶上放了一只巴掌大的木雕蟾蜍。
蟾蜍蹲在角落,通体乌黑,两只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灵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这小东西能捕捉到任何潜行的灵力波动,方圆五十丈内,任何隐匿身形的修士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黄老三五指轻弹,几道细微的灵气没入蟾蜍体内,蟾蜍眼中的绿光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木雕。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二楼。路过肖迷房间时,他停了停,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竟然没有任何声音。
他有些好奇,却也没在意,回了自己的房间。
月儿和丘睛儿的房间里早已熄了灯,两人赶了一天路,都睡了。
黄老三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神识覆盖着整座客栈,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百里之外,夜色正浓。
十四道黑影从北方的夜空中无声滑过。
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黑色面罩,背后展开一对淡金色的羽翅——幻金羽翅,虽不是鹰仙门镇门之宝,但也仅次于了。
羽翅有三尺长,翅架上嵌着数十片薄如蝉翼的金色羽毛,羽毛边缘锋利如刀,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羽翅展开的瞬间,金光如水波般在翅面上流淌,却没有一丝光芒外泄,仿佛所有的光华都被某种禁制锁在了翅面之内。
他们的飞行无声无息,速度快得惊人。
不是御剑飞行的那种快,而是另一种更快的东西。却比御剑飞行还要快上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