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汪金泉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气膜镜,镜中映出杂役殿旁那座洞府的院子。
他已经观察肖迷好几天了。
一开始只是好奇。
月儿那丫头向来眼高于顶,忽然对一个杂役这么上心,他难免要多看两眼。
但看了几天之后,他的好奇变成了惊讶。
肖迷的力量,肖迷对飞剑的掌控,还有他练拳的过程,全都让他惊讶不已。
当然,除了肖迷的意识进入混沌空间这事他是观察不到外,其它的只要他有时间都能查看到。
前两天,他亲眼看着肖迷进入峡谷,然后又从峡谷深处走出来。
出来时他身上带着浓烈的阴气和血腥味。那浓烈的阴气应该是峡谷中那头厉鬼的。
那头四阶厉鬼的气息他认得——他在水镜中见过那头厉鬼,全盛期的四阶厉鬼,相当于筑基巅峰的实力。
而肖迷,别人以为他是一个炼气一重的小子,可是他的真实境界在汪金泉眼里他几乎没有秘密可言,那是气、体双修的变态!炼气三重、武夫三境。
进去的时候活蹦乱跳,出来的时候虽然狼狈,但毫发无损。
峡谷里的厉鬼气息却消失了。
汪金泉没有看到肖迷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能猜到过程一定没有太多危机。
因为,他没有在肖迷身上看到伤痕,肖迷也没有表现出疲倦。
让他最感兴趣的是肖迷身上的那种力量——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混沌未开的灵力。
那种力量让他想起了传说中的混沌灵力。
“有趣。”汪金泉喃喃自语。
他看到肖迷一拳轻松把陆剑鸣击败,又一拳把赵平川击飞。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能够轻松击败厉鬼的人,要击败外门那些所谓的精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又看了几天。肖迷在院子里打拳,每一拳都带着那种灰蒙蒙的光泽,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基础的伏虎拳,但每一拳都像是从远古洪荒中劈出来的,带着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
汪金泉看了很久,直到肖迷收拳回屋,才挥手散去水镜。
“月底的东域十大宗门大比,我们剑道宗的名额还没定全。”汪金泉说道。
帐前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道:“师尊的意思是,让他参加?”
“他的境界虽低,但战力强。让他去试试。”
汪金泉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月儿那丫头还不知道。她对这小子的认知,还停留在武夫二重、炼气一重呢。她要是知道自己自己看走了眼,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那青年也笑了:“月儿师妹眼光确实不错。”
青年乃是汪金泉的关门弟子,今年二十六岁,金丹七重修为。
…………
内门,月儿洞府。
月儿盘腿坐在练功房中,周身灵气翻涌如潮。
她已经在这个状态里待了三天三夜,灵湖即将成形,筑基的契机就在眼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紧闭着眼睛。
丹田中的灵湖彻底成形,灵力由气态转化为液态,质量比炼气期浓郁了数十倍。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饱和到了极限,像一只被注满了水的水囊,再多一滴就要溢出。炼气大圆满的瓶颈就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膜,隔着炼气与筑基两个天地。
她能感觉到那层膜的存在,却迟迟没有去捅破它。
她在等。
筑基不是靠蛮力冲开的。
她见过太多师兄弟闭关冲击筑基,服用筑基丹,灵力狂涌,冲开了瓶颈,却根基不稳,灵湖浑浊,日后修行步步维艰。
她不想那样。
她要的是水到渠成,是瓜熟蒂落,是自然而然。
一缕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银白色的,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丹田之中,灵力翻涌如雾,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
感受那一片混沌之中,有没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她。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灵力,不是精神力,而是另一种东西——更纯粹,更本真,更接近她的本源。那是一轮明月。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她的本命物,是与生俱来的、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月光从丹田深处亮起,银白色的,清冷的,安静的,不声不响的,照亮了整个丹田。
灵雾在月光下翻涌、凝聚、压缩。
第一滴灵液在丹田底部凝结,不是普通的灵液,而是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像月光一样清亮的灵液。
更多的灵液开始凝聚,一滴滴地落下,汇聚成一汪小小的灵湖。灵湖的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丹田深处那轮明月。
月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
灵力液化之后,它流过的地方,经脉壁被滋润、被强化。以前有些细微的裂痕和损伤,在灵液的浸润下缓缓愈合。
经脉变得更宽、更韧、更有弹性,像是干枯的河道迎来了洪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骨骼也在变化。骨髓深处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流淌。
那是灵力渗透进了骨骼,在改造骨质。
骨骼变得更密、更硬、更轻,颜色从浑浊的黄白变成了淡淡的玉色,玉色中透着一丝银白,像月光照在玉石上。
肌肉、脏腑、血液,每一处都被灵液洗礼了一遍。
筑基不是单纯的能量积累,而是生命层次的跃升——从凡人到修士的第一步。
炼气期的修士还带着凡人的气息,筑基期的修士,已经开始脱离凡胎了。
灵湖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从一小汪水洼,变成了一方池塘。
灵湖的表面平静如镜,丹田深处那轮明月倒映在湖面上,湖水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池溶化了的月光。
灵湖的边缘在丹田中缓缓扩展,最终稳定下来,占据了丹田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
明月在心湖荡漾,充斥着整个心湖……
最后,心湖不见了,唯有无边的月华。
月华膨胀,瞬间蔓延覆盖她的全身,把她笼罩。
她如月之仙子,又似一轮明月……
等待了许久的突破,在她变成一轮明月的瞬间完成了!
筑基成了!她的气息在攀升,力量在增长。
月儿睁开眼睛。她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灵力的质量比炼气期高了百倍不止,同样的招式,现在施展出来,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月光一样平静。
她没有时间沉浸在突破的喜悦中,因为头顶的天空变了。
洞府外,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普通的乌云,是雷云。黑压压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动,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是天公在磨刀。
筑基雷劫。
月儿站起身来,推开练功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雷云压顶,乌云翻滚,银白色的电弧在云层中穿梭,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雷随时会落下,但月儿没有看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心湖之中,一轮明月静静悬着。
那是她的本命物,从出生那一刻就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明月。
它不大,银白色的,清冷澄澈,悬在心湖之上,月光洒在湖面上,湖水如镜,倒映着那一轮小小的月亮。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知道心中有这样一轮明月,却从未真正在意过它。直到此刻,雷劫降临,她才明白——这轮明月,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不再看天,不再想雷劫。她将心神沉入心湖,沉入那轮明月之中。
明月感应到她的召唤。银白色的光芒从心湖深处亮起,从她的胸口透出,穿过衣衫,穿过皮肤,照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
光芒越来越亮,从银白变成雪白,从雪白变成刺目的白,像一轮真正的月亮在她体内升起。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胸口深处那一轮明月在缓缓旋转。
乌云之后,真正的月亮感应到了什么。
深夜的天空本没有月亮——乌云遮住了一切。
但就在月儿体内明月亮起的瞬间,乌云之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月光。
银白色的、清冷的、亘古不变的月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从天上照下来。
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
月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不是普通的月光,是月华——天地本源之力凝聚而成的、最精纯的月华。
月华与月儿体内的明月产生了共鸣,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一轮在天上,一轮在心中,隔着万丈虚空,遥遥呼应。
天上的月亮越发明亮,心中的明月也越发明亮。
两轮明月交相辉映,光芒越来越强,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月儿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雷云开始不安了。云层中的电弧在月光中扭曲、颤抖,像是遇到了天敌。
不是月光比天雷更强,而是月光比天雷更纯粹——天雷是毁灭之力,月华是净化之力。
毁灭遇到了净化,就像黑暗遇到了光明,不需要对抗,自然就会被消融。
第一道天雷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