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娘子拎起自己刚补好的旧布袋,用针尖点了点袋底:“等货卖完再给钱?若一直卖不完呢?”
东街杂货铺的任掌柜捻着胡子:“怎么会卖不完?我家铺子开了十几年。”
赵家娘子朝他身后那筐落灰的木梳看过去:“十几年里可有没卖完的货?”
任掌柜不说话了。
他铺里至今还压着一筐前年进的木梳。梳齿太密,梳头扯得人生疼,卖出三把退回两把。最后一把被他拿来刮鞋底泥,倒很趁手。
这次他看中了秋集上几家商贩用的束口布袋。
装豆饼、松仁糕、香干都比纸包结实,客人吃完还能留下装零碎。任掌柜想先做二十只,里头装上各色杂货,卖出一只,再给缝袋的人一只工钱。
任掌柜说这是彼此一起做生意,手却一直按在自家算盘上。袋里的货卖几文、摆门里还是门外、第二日降不降价,都得由他点头;赵家娘子缝完袋子,能做的只有回偏屋等。
周既明到时,任掌柜正努力把这件事说成一场共同富贵。
“卖得越快,她拿钱越快。”任掌柜把空袋往柜上一挂。
周既明伸手拨了拨那把刮过鞋泥的木梳:“卖得慢呢?”
任掌柜把木梳从他手里拿回去:“好货不愁卖。”
周既明指了指柜上的空袋:“你的货是好货,她的袋子便一定能拿到钱?”
任掌柜答得很快:“自然。”
周既明把袋子放到他的钱匣边:“那你怕什么,先付了便是。”
任掌柜被一句话堵得胡子都不捻了。
赵家娘子没指望县令替她压价,只把针插回线团。
“任掌柜,您出布、出绳,我缝袋。针脚不牢,我重缝;尺寸不对,我改。袋子交到您手里,您验过便给钱。里头装豆还是装木梳,是您的买卖。”
任掌柜立刻道:“我那木梳怎么了?”
“方才没人说木梳。”
屋里安静片刻。
周既明看向青杏。
青杏也看他。
两个人都很识趣,没有问任掌柜为何自己招了。
二十只袋子的数目先砍到八只。
任掌柜坚持不是胆怯,是“先察市情”。每只由他裁好布料、配好绳,赵家娘子负责缝;合用一只两文,线口崩开便返工。
八只袋子也没全做成一样。
赵家娘子拿茶碗、豆饼和一把炒豆比过,分成大中小三种。任掌柜嫌她多事,青杏却把柳家新试出的松仁蜜糕拿来装了一回。
大袋里放两块,糕在里面翻得像两个人住了一间空客栈。
小袋正合适。
任掌柜当场改口:“三种看着有层次。”
赵家娘子问:“不是多事?”
“多得恰到好处。”
周既明在一旁听得耳熟。
这些人跟自己待久了,好的没学全,临时改口倒学得一个比一个顺。
第二日下午,八只布袋交货。
任掌柜挨个往里塞一只木块,用力扯袋口。第七只刚提起来,侧边便开了一指长的线。
赵家娘子拿回去重缝。
“这只今日不给钱。”任掌柜把开线的袋子单独搁到左边。
赵家娘子取回来检查:“应该。”
任掌柜按住右边七只:“另外七只先给?”
赵家娘子朝他的钱匣一抬下巴:“应该。”
这回轮到任掌柜觉得她答得太快。
他数出十四文,在右边叠成两排;开线的第八只压回赵家娘子的线团旁。她收钱,低头穿针,各认各的那一份。
当晚,任掌柜把七只袋子全挂在铺门口。
最大的两只装炒豆,中号装香干,小号装青杏送来的蜜糕样品。旁边还摆着他那筐木梳,试图借新袋子的风,把旧货一并送走。
第一个客人买了一小袋蜜糕。
第二个客人只问布袋单不单卖。
第三个看中大袋,嫌里头炒豆贵,问能不能把豆倒回去,只买袋子。
任掌柜忙了半个上午,布袋卖出三只,货却只少了两包。
到了午后,事情更不像他预想的那样走。
一个赶车人来买香干,嫌布袋占地方,要任掌柜仍用荷叶裹;一名妇人却在门口挑了半晌颜色,最后买走一只空袋,说要给女儿装针线。
还有个孩子把手伸进最大那只袋里,摸出一把炒豆便跑。
任掌柜绕过柜台追出半条街,孩子被母亲揪着耳朵送回来,豆子已经吃了七八粒。
“按一把赔。”任掌柜气喘吁吁。
孩子母亲问:“他手小,一把没多少。”
任掌柜看看孩子的手,又看看自己抓豆的手。
“按他的手。”
围观的人笑了一阵。孩子母亲赔了两文,任掌柜回来便把装炒豆的袋子挂高半尺。
任掌柜把炒豆袋挂高以后再回头,那筐木梳还在原处,梳齿上的灰一道没少。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心疼自己已经付出去的十四文。
赵家娘子抱着重缝好的第八只来了。
赵家娘子把重缝好的第八只放到柜上:“任掌柜,今日卖得如何?”
任掌柜仍盯着门外:“市情尚在察看。”
赵家娘子看了一眼还挂着的四只:“就是不好?”
任掌柜把今日卖牌翻过来:“……三只。”
赵家娘子验过袋边,递给他。
任掌柜照旧扯了一遍。这次针脚稳,便又付两文。
他付得不算高兴,却也没有赖。赵家娘子把后来的两文并进先前十四文里,任掌柜把修好的袋子挂回门口;柜上的存货仍由他自己照看。
赵家娘子收起两文,没有笑话他。
她反而拿起一只大袋翻看。
“大袋口太宽,装炒豆容易洒。下批若还做,可以把绳眼往下挪半指。”
任掌柜一愣:“你还肯做?”
赵家娘子掂了掂刚收的两文:“您还肯当场给钱,我为何不做?”
任掌柜的手已经摸到布卷:“先做几只?”
赵家娘子却把布卷按回柜上:“等您把这七只卖完再定。”
任掌柜总觉得自己的话被人原样送了回来,偏又挑不出毛病。
第三日,他没加做八只,只添了三只小袋。
青杏把蜜糕的甜味减了些,照旧没降价。任掌柜也学精了,袋子不再白送,客人若带旧袋回来再装,可少收一文。
赵家娘子算了算针线与时辰,仍有得赚。
客人也真有人把袋子带回来。
第一位回来的不是买蜜糕的,是那个把炒豆倒回去、只买袋子的妇人。她拿袋子装了一兜自家晒的枣,顺路又买了一小包香干。
任掌柜看着那只回来的袋子,忽然觉得自己付出去的工钱没那么刺眼了。
他顺手拿一把木梳塞进袋里,想试试两样一起卖。
妇人当场又把木梳抽出来。
妇人用梳齿在指腹上一划:“这个刮头皮。”
任掌柜朝门边那双泥鞋指了指:“也能刮鞋底泥。”
妇人把木梳放回筐里:“我买香干,不买鞋泥。”
任掌柜把木梳丢回旧筐。这一次,他没再把筐往布袋旁边挪。
七日后,短工牌重新清点。有人做完一日便走,有人把半日活接成三日,也有人学了三日,只拿到四文。陈小树把准备留下的写在左纸,返乡的写在右纸:左边添了三人,右边添了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