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三场,满了两场。
顾千灯赔了一百八十六文。
这两个事实摆在同一张桌上,很不相称。
周既明把票钱匣往账页旁推了推:“票钱呢?”
顾千灯用一根手指压住匣盖:“在。”
周既明又碰了碰旁边的小钱袋:“摊位钱?”
顾千灯把那只钱袋也按住:“也在。”
周既明将灯油账搁到两只钱袋中间:“那怎么赔的?”
顾千灯把灯油账翻过来,不想看。
第二日开场前,他觉得台口左侧略暗,临时又加了六盏灯。六盏本身是借的,灯油却要钱,守灯的人也多一名。二场客人进场时,他又嫌旧城楼景框后头空,叫人加了一层蓝布与两根侧撑。
台口确实更好看了,钱也确实没了。
木匠加料,布行收租,灯油铺按实际用量算。每一笔都有人签过,不是账房凭空变出来。
潘九娘先将演员、乐工、搬箱与验票人的尾钱分开。
顾千灯看见那几只钱袋,眼神跟着动了一下。
潘九娘用手掌盖住几只钱袋:“这部分不能挪。”
顾千灯把目光抬回账页:“我没说挪。”
潘九娘没把手移开:“你看了。”
顾千灯又朝钱袋瞟了一眼:“看也不成?”
潘九娘把最后一个袋口系紧:“看免费。”
潘九娘当着他的面封好第二日三场的演职钱袋,又把柳小满的绳钱压在最上头。顾千灯盯归盯,手始终放在自己膝上。
顾千灯自己的手艺钱先归零。
余下一百八十六文,先从他原本留作第二次试演的木料钱里垫。一笔划过去,木料纸上“下次新横梁”那一行也跟着空了。
潘九娘将戏班自己的进出另算一页。演出分到的票钱扣过工钱与戏服修补,还剩一小串;她数完便装进戏班钱袋,没有往顾千灯这边推。
顾千灯看完,在两页账中间画了一道线。
顾千灯用指甲点着戏班那页:“戏班没亏。”
潘九娘数着自己那串钱:“嗯。”
顾千灯又翻到场外摊位那页:“摊主大多赚了。”
潘九娘把钱串装进袋里,仍只应了一声:“嗯。”
顾千灯把两页账一合:“只有我亏。”
潘九娘指了指合在里面的灯油账:“灯是你加的。”
顾千灯把账页翻回灯油那面,不再往下问了。
次日一早,来道喜的人尚不知道。
客栈掌柜提一壶酒过来,说昨夜多住了五名外县客;卖布的夸那层蓝布在灯下颜色好,顺便问下次还租不租;连之前叫他“花架子”的木匠也承认,短凳分组与出入口安排比自己原先想得稳。
客栈掌柜要给他倒酒,顾千灯先把木料缺口往旁边挪,免得酒滴把“一百八十六”泡没了。
“这壶能退给灯油铺么?”他问。
掌柜抱紧酒壶:“这是来道喜的。”
“那你先别喜太满。”
周既明原想说一句“花钱买经验”,话到嘴边,看见木料纸上被划空的“下次新横梁”,改问:“加灯时为什么没再算?”
顾千灯按住自己签过字的灯油数:“开场前半个时辰,台口暗。”
周既明指向账上新增的六盏:“暗到看不见人?”
顾千灯的手指停在签名上:“看得见。”
周既明没让那页账翻过去:“那为何加?”
顾千灯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让人一进来便记住。”
灯油价就在他亲手签过的那页账上,开场前他还念过一遍。可那名木匠站在台口下,只说了一句“还看得过去”。顾千灯听见那个“还”字,转身便叫人添灯;等第二个人夸台口亮堂时,六盏已经烧上了油。
观众确实记住了台口,账页也把那六盏灯记得一笔不漏。
第三日开场前,他让守灯人先熄两盏。
台口左侧仍留四盏,演员走到最亮处再开嗓;旧城楼后的蓝布不再整面铺,只留下中间一幅,两侧用原有暗处做远景。
昨日坐过头场的一名老客进门便问:“左边怎么暗了?”
顾千灯先朝熄掉的那两盏看了一眼。
老客眯眼看了一会儿:“不晃眼,今日坐这边。”
他径直去占座,没等顾千灯解释那两盏灯究竟值不值得。
木匠建议拆掉两根只撑布不承力的新木,改用旧竹架。
魏作头抓住竹架晃了两回,又叫木匠把最上头的结重新收紧。顾千灯等他们停手,才点头。
他又把三场之间的换景合并。头场与末场用同一副城楼,只换台前小件;二场另一出戏的布景提前卷在侧架,少雇一名临时搬景人。
潘九娘也改了节目。她在二场节目纸上划掉观众离席最多的那一段,把省下的时辰留给演员歇气,末场少烧半刻灯。演职工钱那一栏原样留着,一个铜子没往回抠。
第三日三场照着改过的灯数开完。顾千灯中途两次走到灯架旁,最终只扶正灯罩,没再叫人添油。入夜再合账,余钱不多,他一枚枚推到“补回木料钱”下面;数到最后,一百八十六文只回来一半。
余下的若后续订单仍未补足,便从顾千灯自己的营造工钱里逐笔扣,不动演职与合作木匠的钱。他盯着空了半边的木料袋,用指甲在分期纸上压出一道深印。
账房在木料缺口旁记下第一笔实还,墨迹压住了先前那句“以后补”。
次日上午,临河与石梁的两张订单同时送到。
临河河货日想请他用旧帆布分开鲜鱼、熟食与水磨摊;石梁成品日则要一套能拆装的入口与货牌,免得大件石器堵住小木器。两边都不请他唱戏,只请他处理人、货与场面。
高闻递来的订单写得很明白:
> 先付三成,余款验过再结;木料以复用为先,另加装饰须由顾千灯自担,不得事后并账。
顾千灯盯着最后一句:“这是防谁?”
高闻用指头点在他刚看完的那一行:“你。”
顾千灯最终还是按了手印。
两张定钱各封一袋,木料单与合作人工纸压在袋口。顾千灯只在未结余款旁圈出自己的手艺钱,写下“验过后补旧袋”。
那名曾叫他花架子的木匠也接到石梁可拆摊架的活。
“花架子先报个价。”木匠道。
顾千灯把价纸扣住:“正经木作先说。”
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开口,高闻等得吃完一张饼,只得把两张空价纸分别塞到他们手里。
钱匣旁最后压着三样东西:一张还没补回的木料账,两张已经付了三成的新订单,以及订单最上头那行写得格外大的“不得擅加装饰”。
周既明把三样东西逐一看过,又将两只定钱袋原样推回顾千灯面前。
顾千灯却用手掌遮住“不得擅加装饰”那一行,仍嫌几个字大得快挤到木料缺口上。
潘九娘只问下一场演职钱何时预付。
众人散去时,天边压来一层暗云。
晒场上的旧彩布被风吹得啪啪响,远处先落下一点雨。
顾千灯抬头看了看刚搭好的棚顶。
“这雨来得也太会挑时候。”
魏作头已经去摸立柱下的地。
“正好。”
“验一验,究竟是棚先漏,还是路先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