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林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许诺那条消息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以后院线会交给你。”
他知道许诺不会轻易说这种话，能说出口的事，一般都落得下来。
他心里踏实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着面前那张排片表。
金陵十三钗还有两周上映，部门里正在加班加点赶排片计划。
他这大半年的变化很大。
从刚到北京时那个连办公室门朝哪开都分不太清的人，变成了能独自对接订票系统、筹备影院项目、跟万达和中影的团队坐下来谈事的人。
他跑过的城市超过十个，管过的事从签合同到盯装修，从设备采购到人员招聘，没一样是他以前接触过的。
他学得很快，像是一块干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慢慢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重要。
以前在潍坊的时候，他的生活很简单，上班、下班、回宿舍、看电视。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为了让他松口而送钱送女人。
他遇到过好几次，每次都犹豫过，也想过“反正没人知道”，最后还是没有收。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给许诺丢人，也怕自己被那些人拉进一个他不熟悉的规则里。
他见过一些人，看着风光，走着走着就散了。
他知道那个代价他付不起。
金陵十三钗的宣发任务已经下来了，排片要保证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宣传物料要铺满所有合作渠道。
诺言院线现在有十多家影院，加上万达和中影那边的合作，总银幕数已经超过八百块。
九块九的会员票政策推出之后，上座率一直在涨，用户黏性比传统影院高出一大截。
张大林看着那些数据，心里有数，这部戏不会差，不是因为排片高，是因为它值得。
他刚被提了项目经理，手下管着三十多个人，年薪十万。
在一年前，这个数字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许诺给他打过电话，就在他升职之后，电话很短，像是顺口提了一句，
“事要办在明面上，钱也是。”
张大林握着手机，听到那八个字的时候，觉得比任何承诺都重。
他挂掉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那些曾经在某个深夜差点动摇他的念头彻底从心里清了出去。
他已经不是刚来北京时那个什么都要问的人了。
王氏兄弟这大半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办公室里的氛围跟以前不一样了，走廊里走路的人少了，会议室里开会的时间越来越长，能拍板的决定越来越短。
那些曾经围坐在圆桌旁等着听他们分配资源的艺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心思也不在这里了。
他们在茶水间里聊的不是下一部戏，是校内网又上线了什么新功能，是诺言文化的分成比例又调了多少，是许诺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又签下了谁。
王中磊有一次在电梯里听到两个员工小声议论诺言文化给艺人配了独立工作室、品牌分成和税务代缴服务。
他当时没有转头，也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按了一下关门键，让那扇门先把那些细碎的声音隔在电梯之外。
他回到办公室后让助理查了一下诺言文化最新的分成结构，助理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他桌上，他没有翻开，只是觉得桌子比几个月前宽了一些。
他们试过模仿诺言文化的模式，提高艺人待遇，调整分成比例，甚至在内部推行了一套简化版的职级体系。
那些措施确实留住了一些还在观望的人，也让公司的成本支出了不少。
可钱花出去了，收入没有跟着起来。他们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们没有线上渠道。
没有校内网那种能每天触达几千万用户的平台，没有诺言云音乐那种能直接转化成下载量的渠道，没有会员体系来支撑低价票务和院线联动。
他们也能做一个音乐软件，做了，上线半年，注册用户只有几万，日活在几千上下浮动。
那些用户大部分还是靠线下活动拉来的，活动结束之后，留存率一直在往下掉。
王中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金陵十三钗》定档12月13日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王中磊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你看到消息了？”
王中磊说看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冯小刚那边怎么说？”
王中磊说，
“他说档期不变，片子已经剪完了。”
王中军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他当然知道许诺在想什么。
金陵十三钗和天下无贼在同一个月上映，不是巧合。
张艺谋拍了这么多年电影，从来不是以速度快着称的，这一次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制作和后期。
他就是要跟他们打擂台，抢排片、抢话题、抢观众。
他们不是第一次遇到对手，之前遇到过的对手没有一个是许诺这样的，他不仅要赢，还要让对手彻底失去喘息的机会。
他的产业布局已经形成了一套封闭的闭环——线上宣发、低价票务、院线排片、艺人品牌、音乐平台、会员生态。
华谊的每一块阵地都在他的射程之内，而且他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王中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王中军的办公室。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王中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像是那个答案还没有被完全确定，也像是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只是还不想把它说出来。
“冯小刚的喜剧，加上刘德华、刘若英、葛优的号召力，应该没问题。”
王中磊说完那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王中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那个答案先在自己心里落定，再把它说出来。
“冯小刚那边，同意签约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重量却让空气沉了几分。
王中磊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本来说好的，合约到期之后签十年长约。上次我去找他，问他什么时候能签，他说还没考虑好。这不等于是耍人吗？”
他顿了顿，
“他现在就是在看风向，看我们和许诺那边谁能给他更多。”
王中军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冯小刚是什么样的人，很现实，也很精明。
他能在这个圈子里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才华，是对风向的敏锐判断。
他看过剧本，看过排片档期，看过校内的票务数据，也在饭桌上反复琢磨过诺言文化的生态闭环到底有几分能兑现。
他现在犹豫，要么是在等更好的条件，要么是已经想好下一步要往哪走了。
而那个方向，最可能就是许诺正在搭建的新棋盘。
“原本的四百万签约费，涨到六百万。两百八十八万股，涨到三百五十万股。”
王中军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报一个已经确认的数字，
“你再去一趟，一定要让他把合约签了。”
他没有说如果冯小刚还是不签会怎样，像是那个选项不在他愿意考虑的范围内。
王中磊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那个数字。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王中军又说了一句，语气没有变化，内容却更沉了一些，
“另外，联系tom那边的负责人，就说他们的条件，我们同意了。”
王中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哥，我们不一定输。才五百万美金，就要让出去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这代价也太大了。”
王中军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像是那个答案他自己也已经咀嚼过很多遍了。
“就算赢了又怎么样？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上，
“以后诺言文化只会越来越大，资源会越来越多。他们不是在拍电影，不是在签艺人，是在制定规则。从版权到艺人，从经纪到院线，他们已经完成了布局。如果我们现在还不选择站队，后面就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还能有选择，再过半年，我们连选择的资格都不会有。”
王中磊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笔记本，没有反驳。
他也知道诺言文化正在做的那些事——线上宣发、票务系统、会员生态、艺人品牌孵化、影视投资制作、院线排片协同，每一环都像是事先量好尺寸再装上去的。
华谊现在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他知道tom那边的条件很苛刻，他也知道如果不答应，以后可能连苛刻的条件都没有人愿意给了。
“明天我去找冯小刚，让人去对接tom那边。”
王中磊的声音沉了一些，没有刚才的抗拒了。
王中军点了点头，
“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