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号,许诺起得很早。
他在望京公寓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北京的天慢慢从灰蓝变成浅蓝,阳光爬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像一盏正在被点亮的灯。
他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帆布鞋,没有打领带。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大一新生。
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
林小军把车停在清华西门外的路边。
许诺说就送到这里,剩下的他自己走进去。
他下车,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沿着林荫道往里走。
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落在他肩上,像是一枚枚正在被轻轻盖下的印章,每一步都在为这个秋天盖下一枚温热的戳记。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放松下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过了,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往前走。
他走进综合服务楼的时候,正在办理手续的几个学生忽然不说话了。
有人认出了他,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抬起头。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是有人悄悄点亮了一盏灯,然后灯光沿着桌面、窗口、走廊一路蔓延过去,把原本稀疏的注视连成一片。
许诺没有回避那些目光,他走到窗口前,把录取通知书递进去,
“你好,我来报到。”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抬起头,
“你就是许诺?”
许诺说,
“对。”
她又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续在我这边已经办好了,直接去宿舍就行。”
她递过来一张校园卡和一把钥匙,
“宿舍在双清国际专家公寓,你直接过去就可以。”
许诺接过校园卡和钥匙,
“谢谢老师。”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站起来,
“许总——许同学,我是系里安排来带你去宿舍的。”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大三,姓周,你叫我学姐就行。”
许诺跟着她往外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周学姐一边走一边说,
“你的宿舍在双清国际专家公寓,那边离主校区走路大概十五分钟,环境很好,就是稍微偏一点。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学校那边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把你安排在那里。不习惯的话可以随时申请调换。”
许诺说,
“不用,挺好的。”
周学姐又说,
“对了,明天下午的开学典礼,学校让你做新生代表发言,发言稿不用太长,三五分钟就行。另外,学校还希望你准备一首歌,到时候在典礼上唱。”
许诺愣了一下,
“新生代表发言还唱歌?”
周学姐笑了一下,
“平常是不用的。但你不太一样,学校那边也是考虑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帮你回绝。”
许诺想了想,
“不用回绝。发言稿我自己准备,歌也会准备好。”
周学姐点了点头,
“行,那我回去跟老师汇报。”
宿舍是一套两居室的酒店式公寓,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浅色的木地板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冰箱、微波炉、电磁炉都配齐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会儿,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像是已经准备好在这片崭新的空间里铺开一段还没被书写的日子。
他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一片小花园,几棵银杏树正在酝酿秋天,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把书一本一本摆在书架上。
在摆放那些书的时候,他的动作格外缓慢,像是要把这个动作也一并记在心里。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一支笔,开始写明天下午的新生发言稿。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像是有人正在远处替他把那些还没落定的句子,一句一句地收进夜色里。
阳光慢慢从沙发扶手移到了地板上,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棵正在酝酿秋天的银杏树。
他不知道这个秋天会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只知道,他已经站在了它的起点上。
林夕瑶也在清华园里。
她正在图书馆看一本专业课教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面那条被梧桐叶铺满的小路上,刚好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走过。
她愣了一下,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心里却像是落下了一颗种子,在安静的土壤里,无声地破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她没有追上去看,也没有给他发消息。
她还记得自己是在那篇文章的评论区里第一个留下“清华见”的人,她也记得自己是如何放弃保送资格、重新参加高考、拼尽全力才走到这里的。
她不需要告诉他她来了,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她只是翻开了下一页,像翻过了一整个夏天的等待,把那个名字和那束目光一起夹进了今天这一页的书缝里,没有声张,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低头看书时,窗外有一片银杏叶正从枝头松开,轻轻地落下来,像是一枚被秋天寄出的信,还没落款,也没写地址。
她不知道那封信会寄到谁的手里,她只是觉得,它落下来的那一下,像是这季节在给她回信。
她说不出那封信写了什么,只是在心里隐约觉得,那上面写着的,应该就是她等了整个夏天的答案。
她翻过书页,像翻过一个等待已久的季节,窗外的风正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像是在替她翻开下一页。
她不知道下一页写的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把手边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那封还没写地址的信让出一个位置。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她只是觉得,它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