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诺是被杨倩从床上拽起来的。
窗帘还拉着，天光只透进来一线，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杨倩已经把衣服扔到他脸上了。
“起来，去买办公用品。下午两点有人来面试，现在这破样子，人家来了扭头就走。”
许诺认命地爬起来，套上衣服，洗了把脸，跟着她出了门。
杨倩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显然是做好了走一天的准备。
两人先去了家具城，昨天那家，杨倩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老板，又买了三张桌子、八把椅子、两个书架、一个饮水机，还有几盆绿萝。
老板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意。
杨倩砍价砍得行云流水，最后连送货费都免了。
许诺跟在后面付钱、搬东西、装车，觉得自己像个跟班。
然后又去了趟中关村。
杨倩列了一张单子：
三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个扫描仪、一台传真机、还有网线插板路由器一大堆。
许诺看着那张单子，问她哪来这么多经验。
杨倩说这几天在网上看的，开公司需要什么，一样一样查的。
许诺没说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几天杨雪和杨倩是真的累坏了。
杨雪跑渠道，上午移动下午联通晚上还要去电信，回来还要整理合同、算账、跟Sp商扯皮。
杨倩跑版权、找房子、买家具、联系推广大使、还要管面试的事。
她们没抱怨过一句，但他知道，她们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许诺停下来。
“中午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吧。”
杨倩愣了一下。
许诺已经往里面走了，买了一只鸡，又买了点青菜、豆腐、粉丝。
他想起冰箱里还有上次剩下的火锅底料，正好可以做个火锅鸡。
中午杨雪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香味。
红油混着鸡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
她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真香。”
许诺从厨房探出头，招呼她坐下。
“这几天你们辛苦了，犒劳你们一下。”
锅里的鸡块炖得酥烂，红油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青菜和豆腐码在旁边，粉丝泡在水里。
杨雪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点了点头。
杨倩也坐下来，三人围着那口锅，吃得满头大汗。
一顿饭吃到一点半。
杨倩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匆匆擦了一下嘴。
“我得下去了，收拾一下，面试的人快来了。”
她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往门口走。
许诺在后面喊了一声别着急，她头也没回地摆摆手，门关上了。
许诺和杨雪收拾了碗筷，换了衣服，往央音走。
最后一次彩排，明天下午就是第二次审查了。
老太太今天格外严格。
琵琶教授进早了半拍，重来。
打击乐团有一个鼓点没对上，重来。
许诺有一句的尾音拖长了，重来。
就数那20个小学生最认真，一点错误都没出。
一遍一遍地磨，磨到所有人的表情都绷紧了，老太太才点点头，说了句“明天就这样”。
许诺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空椅子，想起第一次站上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现在不会了。
下午四点，许诺和杨雪回到住处。
刚走到一楼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声音。
许诺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间小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新买的桌子和椅子摆得整整齐齐，电脑装好了，绿萝也已经放在桌角。
杨倩站在白板前面，对面坐着三个人。
杨倩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介绍的表情。
“这是新加入的员工。”
她指着最左边那个短发女生，
“苏畅，工号003，中央音乐学院大四，职务市场部职员。”
杨雪愣住了。
苏畅站起来，冲她眨眨眼。
杨雪张了张嘴，
“你怎么会来？”
苏畅笑得理所当然，
“你现在老不回宿舍，我这不是想你了吗？就来应聘了。”
杨雪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畅已经转向许诺，伸出手，
“老板好，以后多多关照。”
许诺握了握她的手，说了声欢迎。
杨倩继续介绍。
中间那个男生站起来，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二十六七岁。
“袁泉，工号004，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技术部后端开发。”
许诺和他握了握手，心里有点虚。
清华计算机的研究生，来他这个小公司？
“你这学历，”
许诺忍不住问，
“来我们这儿有点屈才了吧。”
袁泉摇头，表情认真得很，
“怎么会。我是看了校内网才来的。你们的代码写得比我好多了，负载均衡那套架构，我在学校都没见过。我是来学习的。”
许诺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敢说那是他十几年后的经验。
杨倩指着最后那个人。
是个瘦瘦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袁泉年轻一些。
“程维，工号005，北京化工大学行政管理专业，大四过来实习的，毕业后同意入职。现在是运营部职员。”
许诺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了一下。
程维。
他认出来了。不是现在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普通夹克的大学实习生，是十几年后那个站在乌镇互联网大会上、身边跟着一堆记者的程维。
滴滴，程维。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的表情出什么差错。
他伸出手，说了声欢迎，程维有点紧张地握了握，说你好。
杨倩站在会议桌前面，看着这几个人，清了清嗓子。
“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许诺，工号000，初三，技术部和产品部经理。”
许诺冲他们点点头，笑了笑。
袁泉和程维对视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杨倩又指向杨雪，
“这是杨雪，工号001，十八岁，央音保送研究生，市场部经理。”
苏畅在旁边鼓了一下掌，杨雪瞪了她一眼。
屋里安静了两秒。
袁泉和程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袁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试探，
“这是校内网的初创团队？”
他看看许诺，又看看杨雪，再看看杨倩。
“一个初中生，两个学音乐的？”
程维在旁边没说话，但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许诺靠在桌边，看着他们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对，”
他说，
“一个初中生，两个学音乐的。还有一个清华计算机的研究生，一个未来的互联网大佬。”
他看了一眼程维，又补了一句，
“和一个中央音乐学院的校花。”
苏畅在旁边笑了，杨雪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什么杀气。
袁泉看着许诺，沉默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行，”
他说，
“那我就是工号004，清华计算机系，跟着一个初中生学写代码。”
程维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工号005，跟着一个初中生学做运营。”
苏畅举手，
“我工号003，跟着一个学音乐的做市场。”
杨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许诺站在那间还散发着油漆味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五个人。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几盆刚摆好的绿萝上，照在那几张还没人坐过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