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子烧着，烟雾飘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她低声自语：
“要是再遇瘟疫……
至少，我得活下来。”
她不能显得太提前知道，也不能动作太快。吕岳刚扔完瘟丹，这边就掏出解药，那不成了明摆着打脸？得装傻，得遮掩。
琢磨了十天，闷头干了半个月。
拿魔礼红那把破伞的布料，加上骊山盖房剩下的边角料，一百根紫竹当骨架，用姬昌送的拳头大梧桐木块和牛黄做核心，房梁上挂片艾草叶子。
最后在陈塘关外，搭出个看起来像被风吹歪的两层小楼。
地面铺碎石，墙是紫竹编的，外头用混元伞布一裹，再拿青阳真火烤一遍，十几平米的小屋就成了。
这玩意儿算法宝？勉强算。但没啥用——困不住人，烧不着敌，淹不死谁，拆不了阵。纯粹是她自己瞎捣鼓的试验品。
修房子难，盖房子更难，炼宝也一样。真动手才知道，哪儿那么容易。
补了两天，烦了，行吧，就这样！
她在门匾上一划，四个字蹦出来：玉泰茶楼。
门口两边挂对联——左边“有缘者来”，右边“莫谈国事”。
靠着梧桐木跟本体的牵连，她分出一缕神念钻进小楼，推开门，开张了！
卖茶！牛黄配艾草煮的汤，还有路边采的金银花、菊花泡的凉水。
一半试效果，一半想捞点功德。
好东西早被大佬们抢光了，她只能捡点剩饭。
哪怕只赚一点，以后杨戬要是要不到神农的药，靠这点功德和牛黄，至少能活命。
邓婵玉弄完布置，就等结果。
在这边，“听天由命”不是摆烂，是真等天道安排。
她本体缩在翠光两仪灯里打坐，心分两用早练熟了。现在分个没战斗力的分身，就跟眨眼似的轻松。
等了三天，第一个客人终于来了。
姜子牙刚下夹龙山，往朝歌走，偏偏绕到东海，想看看自己出生地。
四十年过去，海变了，岸也变了，老地方连块石头都找不着。
“生来命薄，仙道难成。”
这话一直在耳边响。
元始天尊一句话，压了他四十年。
苦修半辈子，到头来只剩一句废话。
人老了，心也凉了。
老头子一屁股坐下，手扶着额头，茶没喝几口，先叹了一口气。
这茶还真不赖，清清爽爽的，可心还是沉得像块铁。
“要我说啊，人这一辈子，活得真没意思。”他咕哝着，声音干哑，“七十岁了，才懂什么叫享福。”
茶楼里就他一个客人，邓婵玉站在柜台后，眼珠子转了转，赶紧递上第二杯。
“老哥，别愁，来，再喝一口，管保解压。”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嘀咕：这老头咋一股子怨气？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汁水。
姜子牙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问我错没错？”他晃了晃脑袋，“当年我愣头青一个，非说要修仙，爬山越岭，熬风斗雪，同门一个个走了，我硬是咬牙撑着。现在呢？师命难违，让我下山去抢那点人间富贵，可我图啥？”
他低头盯着茶碗，指节发白。
“别人下山早，孩子都有了，房子都盖好了，我呢？啥都没捞着。到头来，还得听命于人，像个提线木偶。”
邓婵玉端着茶壶，没说话。
这世道，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把茶壶放回桌上，轻声说：“老哥，你真以为你是唯一一个苦熬到底的人？”
姜子牙抬眼，一脸茫然。
“那些走的，真就过得好？”她冷笑，“你以为他们真有福？我看他们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儿孙绕膝，也累得不行。你呢？至少清净，还能坐这儿喝口热茶。”
老头一愣，手里的杯子差点打翻。
“所以……我不该后悔？”
“悔啥？”她打断，“你拼尽全力，没偷懒，没耍滑，哪怕最后没成仙，那也是你扛下来的。换别人，早就跪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人活着，不是为了拿个奖状。你没输，只是没赢。”
姜子牙怔住，慢慢抬头。
窗外风吹过，竹帘轻晃，照进一道光，落在茶汤上，泛起一圈涟漪。
他忽然笑了。
“嘿，你说得对。老子活了一辈子，总想着‘应该’怎样，忘了自己本就是个人。”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天还没黑，回去路上还能看看落日。”
邓婵玉望着他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茶楼空了，但屋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姜子牙端起茶碗，吹了口热气，眉头总算松了点。
这茶不赖，一口下去，心火散得差不多。
他盯着对面的女掌柜，眯眼问：“你不是普通人，我看得出来。开这茶馆，图啥？”
邓婵玉低头搅着茶汤，慢悠悠说：“就一个念头——活着。安安稳稳，把命扛到乱世结束。”
“呵，不容易。”
“是啊，谁说不是。”
俩人碰了下碗沿，像老友干杯。
姜子牙起身，掸了掸衣角：“茶钱没了，心却清了。谢了，我走了。”
转身就走，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邓婵玉望着那背影，心里嘀咕：这人命真脆，风一吹就能碎。
命不好，谁都逃不掉。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没盼头，坑坑洼洼没功德。
白活了一辈子，连个因果都没留下。
刚送走他，茶楼门帘一掀。
进来个魂不守舍的家伙，飘得跟烟似的。
金大升只剩半缕灵光，浑身发虚，撞进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的……宝贝……”
话没说完，喘得直打嗝。
邓婵玉站在角落，没动。
上回高兰英死的时候她不敢看，现在不一样了。
看清了，真灵破碎，神魂被钉在封神榜上，永世不得超生。
想投胎？没门。
修仙？别做梦。
连轮回路都断了，只剩一缕执念，靠牛黄那点旧情维系。
她看着那破魂，心里一阵发冷。
这玩意儿，活脱脱是个工具人。
死了还能挂榜，听着像赏赐，其实是牢笼。
真灵不死，却什么也不是。
要命的是，这世上，有太多人，明明想活，却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姜子牙手握封神榜，看见黄飞虎那一瞬，没说话，也没多看一眼。
动作利落得像切菜，一个名字往上一填，事就完了。
心里有啥滋味？没人知道。
金大升修了千年，如今变成一头傻牛，趴在地上打滚。
邓婵玉看着，叹了口气。
心疼归心疼，这玩意儿留着，说不定能帮上忙。
茶楼门口一亮，金大升魂魄飘进来，像是被什么拽着。
她端来一杯凉茶，里面泡着牛黄。
“蠢牛，想喝不？”她笑。
牛……牛？
金大升耳朵一动，脑袋嗡了一下。
这词他熟，可就是想不起来是啥。
“以后在这干活，叫牛二。”
她顺手一拍桌子，人就定了。
一碗牛黄茶灌下去，魂魄颤了颤，眼神总算有了点光。
一年过去，邓婵玉回骊山。
玉泰茶楼一收，跟收个包袱似的。
连招呼都没多打，骑着彪子就走了。
西岐那边战鼓擂得震天响，大军压境，就等一场血战。
她翻山越岭，两个法术一掐，山门就在眼前。
没谁拦她，路也通。
老母还在那云榻上坐着，纹丝不动，像根木头。
“老师，我回来了。”
她先交还山河社稷图，又掏出一块黑石碑。
老母抬手，图没了。
石碑在指尖一碰，哗啦一下碎成粉。
“这东西，太狠。”她淡淡说，“原是巫族的九转元功，进我玄门后，化成八化九转返纯阳玄功。”
“适合天生根骨强的修士练。”
“你凤族转世，倒合适。”
“想学吗？”
邓婵玉眼睛一亮：“想！”
老母点头：“好，先去抄一百遍黄庭经。”
她愣住，脸都快拧成一团。
（抄？不是直接教 ** ？）
邓婵玉推开玉石居的门，手一挥，把彪子赶去马厩。自己蹲在地上，拿布擦地板，一块砖一块砖地磨，连窗框都不放过。洗了澡换了衣裳，香炉里点了三根线香，烟往天上冒，她深呼吸两口，坐到桌前。
笔尖落纸，一个字一个字写黄庭经。不急，不慌，像小时候磨铁棒那样，慢得能听见心跳。四十九天，天天如此，没歇过一天。
这期间也没闲着。阴符经、骊山老母传的玄妙真经，每本都抄了十几遍。尤其是那本真经，她抄得比命还认真，笔尖都快磨秃了。
玄功的事，她再没提。老母也装作没听见，七天一次的课照上，可那话，一句不沾。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新年。院里的桃树刚开花，老母翻着她的经书，问了几句，她答得溜儿顺，连喘气都没乱。
老母眯眼看了她一会，开口：“修道？难。修大道？更难。命在风里飘，冷热不知，生死无常。想长生？除非跟天斗，跟道争。赢了，封神成仙；输了，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玄功证不了果位，但给了天下人一条活路。九转成纯阳，返璞归真。大毅力，大智慧，练成了，三灾九难十劫都扛得住。哪怕走错一步，也能靠玄功回头。”
她盯着邓婵玉：“你还练吗？”
邓婵玉站直身子，咬牙说：“老师，我在陈塘关见过个老头，学道四十年，最后下山了，一脸灰心。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烧着火——我没他那么惨，可我也想走这条路。我要学玄功。”
老母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行，把你的翠光两仪灯拿出来。”
邓婵玉忙掏出灵灯，手有点抖。
“玄功入门，就算改过，也是狠活。普通人碰一下就废了。你要是大巫之体，还能试试。”老母吸口气，像是要炸开，“可你不是。所以——咱们另走一路。”
她说话时，胸口起伏得厉害，差点把邓婵玉吓跪。
“阐教那套，是正经法子。可我们不一样。”她从袖里摸出一盏灯，七彩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叫宝莲灯，里面藏着一道七宝妙火。不用七种先天灵物，直接用它当根。你那盏分阴阳，合起来正好凑够九转。”
她冷笑一声：“别人碰这火，当场爆成灰。可你是凤凰转世，天生能扛。大日金焰配七宝妙火，炼精、调气、养神，三关全破——玄功，立刻能入！”
邓婵玉握紧灯，掌心发烫。
火焰烧得她浑身发抖，疼得直咧嘴。
妈呀，这哪是修炼，简直是活烤。
大日金焰本来温顺得很，掺了七宝妙火后，像疯狗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皮肉烫得跟烙铁似的，内脏都快煮熟了。
道袍丝带云履一点没坏，可她的脸已经红得能煎蛋。
五脏六腑温度高得吓人，像是有人拿火钳子在里头搅。
远处的凤凰分身突然停下脚步，一挥手：“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