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点跳起来,“哎哟”一声,手指悄悄戳了下马背。
胭脂抬蹄,不搭理。
她心里嘀咕:这人谁啊?咋长这么熟?
黄姨娘忍着笑,又补一句:“叔父新来,你别见外。”
邓婵玉赶紧赔笑:“哎呀,不知是叔父驾到,失礼了,失礼了!”
她低头搓手,脸有点热。
那男人看着她,眼神清亮,没说啥,只是轻轻点头。
马在旁打了个响鼻,风一吹,草叶沙沙地响。
黄飞彪是黄飞虎的亲弟弟,黄家祖上七代出将军,武将圈里谁不给三分面子?黄飞虎都混到武成王了,封王封到头,再没升头。
朝廷不想让大哥再立功,可小弟还得往上爬。
靠着老丈人那边的关系,听说南边要打起来,黄家赶紧打通关节,把黄飞彪塞进前线。带了自家家丁,拉了七千兵,就为捞点功劳,将来好甩开京城,自个儿当个总兵。
四大诸侯里,东伯侯兵马最狠,西伯侯地势占优,北伯候纯粹是纣王狗腿子,最弱的就是南伯候。大伙儿都觉得这仗打得没难度。
三山关集结三十万大军,声势震天。
邓九公祭天誓师,初八那天点兵出征:五万骑兵,十五万步卒,八万水军,凑齐二十八万,浩浩荡荡杀向南方。
南伯候鄂崇禹没等死。先拆桥,再召集二百路诸侯,沿江布防,建起江南大营。邓九公只能在江北扎寨。
俩军天天隔着江喊:“你敢下来吗?”“你敢上来吗?”来回对骂,吵得人耳朵疼。
正经打仗该咋打?两军列阵,士兵站好,看戏模式开启。先锋拍马冲出来单挑,赢了就大旗一挥,全军压上,能杀多少杀多少。第二天重整旗鼓,接着干。一直打到对方撑不住为止。
可现在鄂崇禹根本不按套路走。他死守江岸,一个北军都不准上岸。什么背水一战,什么却月阵,全用不上。邓九公想冲,冲不过去。
鄂崇禹就玩消耗战。
南都可是九省通衢,粮草堆成山,背后有大本营撑腰,不怕耗。
邓九公呢?三山关只是一座关卡,存粮不多。二十多万大军的口粮,全靠后方州县一点点运来。
短时间还能扛,拖久了,纣王急了,治罪邓家,谁也救不了。
邓九公急得搓手,召集群将开了几天会。负责南都情报的邓艾突然开口:咱们派一支偏军,从下游渡江,钻蛮族地界,翻山越岭,抄小路偷袭南都。
主将不能去。邓九公自己带队,哪能亲自跑断腿?
邓秀?纯武夫一个,砍人还行,让他千里奔袭、潜入敌营、搞心理战、反插江南大营,这活儿太难了。
最后,任务落到邓婵玉身上。
她早盯着南伯候的宝库了,正好顺手。
她牵着马,跟黄飞彪摸黑往南都城奔。
三百家丁,五千兵,加上他那五百家丁、七千兵,凑一块儿一万三千人。
“彪叔,”她咧嘴一笑,“当年你们打南蛮的时候,来过这儿没?”
一路绕远路,靠小船从江底摸上来。
眼前全是山,连个像样的村寨都没有。
脚下是泥巴路,踩得脚底发滑,明显是山里人走出来的。
她心里直犯嘀咕,干巴巴地问话,就为压压火气。
“彪叔”这称呼一出口,黄飞彪眉头一跳。
听着像菜市场卖鱼的,不像是统军大将该有的名号。
可邓婵玉叫得顺口,也没错。
邓九公不如黄飞虎威风,可比黄飞彪年头老得多。
喊声叔,真不冤。
他清了清嗓子,手一抬,马鞭戳向前方:
“当年跟大哥打虎方国,路过这儿。翻过前面那片山,南都城就在眼皮底下。”
话音刚落,两边山沟里“铛铛铛”炸响锣声。
密密麻麻的蛮兵从林子里窜出来,怪叫连天。
滚木礌石哗啦啦砸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队伍本就累得够呛,这一下全乱套了。
几个老兵想冲,结果对面推出十来辆铁疙瘩车,死死堵住路。
车上画满野兽,油彩斑驳,车屁股后头藏着喷嘴。
一帮人 ** ,火焰“轰”地喷出去,像条火龙扫过。
十几个家丁当场成焦炭,身子一歪,倒地冒烟。
有人想跑,南伯候的亲弟弟颚继胜带着精锐杀出。
一刀把大军劈成两半,立在原地守死。
那些兵一个个生龙活虎,打了一天也不喘。
黄家的老兵带队冲锋,愣是啃不动。
前后夹击,上山又费劲,伤亡一个接一个。
谷底哀嚎不断,血味混着烟尘飘在空气里。
邓婵玉猛地转头,盯着邓艾:“你找的那个带路的呢?”
邓家的家丁脸色刷白,四下张望,刚才还狗腿着的蛮族向导早没了影。
远处颚继胜哈哈大笑:“这片山林是咱祖辈的窝,活了上千年!渡河偷袭南都?你们这点本事,丢人现眼!现在投降,还能留条命!”
邓婵玉和黄飞彪两个主将没慌。
计划被识破,怨天尤人没用。认栽不如拼一把。
想抓头儿?别做梦了。颚继胜躲在后头,四周全是铁甲兵,密不透风,上千人挤在窄道里,回头都难,哪能突过去?
“往前冲!”
“杀出去!”
两人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黄飞彪伸手就要接令冲锋,心里直打鼓——这女娃真行?要是她栽了,士气立马崩盘。
“叔父压阵,我来开路!”邓婵玉声音利落,像刀子刮地。
你真有把握?黄飞彪心里翻白眼,自己上都悬,她能行?
邓婵玉冲他一笑,眼角带光。翻身跨马,把紫金冠扣上,战袍一披,火红骏马一抖鬃毛,整个战场都盯住她了。
方天画戟到手,指尖往腰间布袋一摸,数了数五光石,腿一夹马腹。
“邓艾,跟上!”
吼完,箭一样射出去。
马懂她心思,灵巧绕过自家队伍,蹄声震得山响。
她眯眼算距离。
“朝歌派了个女将?”喷火车那头的南都将领愣住,随即咧嘴狞笑,眼里满是火油。
下一秒,一道光刺穿空气,眼前炸裂。
脑袋一沉,头盔裂开,颅骨碎成渣。
邓婵玉左手握戟,右手甩飞石,四颗石头 ** 。
正前方的将领加三名士兵,当场倒地。
不等敌人反应,她已杀到近前,单手抡戟,划出一道弧线,左右两兵脑袋飞起。
手腕一转,长戟斜 ** 四轮车轮毂,双臂猛拽,大喝一声:“起!”
铁皮做的大车被她一戟挑飞,火星子乱溅。
车里油料顺着风往敌军脸上泼。
几个拿火把的兵刚愣住,脸就着了火,嗷嗷叫着满地打滚。
“轰!”
飞出去的车砸翻一辆,又撞倒一辆。
“拦住她!快拦!”南都将领吼得嗓子冒烟。
邓婵玉手一扬,飞石飞出。
十步之内,神仙也躲不了,凡人更别提。
两辆喷火车并排冲来,炮口对准她。
她眯眼一看,对面士兵的脸都扭曲了。
没怕,马也没慢。
戟尖往地上一戳,猛地一挑——
土浪扑面,前头的兵全往后跳。
就这么一愣神,两车中间空出条缝。
她迎上去,长戟斜 ** 车底,借着战马冲劲,直接掀翻一辆。
接着刺轮毂,再一挑,第二辆也翻了。
封锁线被她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
邓家和黄家的人疯了似的往外冲。
她这边石头不停,谁是领头的,一发毙命。
长戟挥得像风,劈、挑、撞,一口气掀了十一辆千斤重车。
蛮族先撑不住了,腿软得站不稳。
南都兵也慌了,士气掉到地底。
主将彻底傻眼,大军冲出去。
黄飞彪带着人左右包抄,从两边山道上攻,砍得蛮族血流成河。
颚继胜脸都绿了,只能带着残兵缩回南都。
山谷里全是俘虏,一群蛮兵被绑着,呆坐地上,连反抗都忘了。
黄飞彪杀得满脸是血,喘着粗气跑来。
他盯着邓婵玉,半天说不出话。
这仗打得不像人干的,像天神下凡。
她坐在石头上,慢悠悠擦戟,火星在刃上跳。
黄飞彪一把抓住她肩膀,声音发抖:“邓将军……真不是人啊!”
邓婵玉坐在那儿擦枪,不是装模作样,是真让彪子歇会儿。
一路挑着“火车”,看着挺带劲,可马都快散架了。
这匹被说成劣马的牲口,愣是没撂挑子,全靠平日喂得勤、摸得熟,再加上它自己骨头硬。
她一边抹枪,一边琢磨下一步。
刚上阵那会儿手心还冒汗,现在早就不怵了。
力气、反应、耐力,全压别人一头,单挑没人能扛住,战场这种地方,对她来说不算啥。
可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
想拿下南都城,光猛不行,得动脑子。
史书里那些一夜破城的,哪有全是蛮干?背后全是暗招,埋伏、策应、断粮道,一样不能少。
现在乱糟糟的,反倒有时间细想怎么破。
白衣渡江?别想了,两边都打红眼了,谁还信诈败那一套?
她估计把颚继胜揍得太狠,对方见撤退都不敢追。
咋办?
脑子里有了点谱,但得跟彪叔商量。
“彪叔,接下来咋整?”
黄飞彪一愣。
以前叫他“彪叔”是嫌弃,现在这称呼听着反而踏实。
他差点就自尽了。
黄家子孙,宁死不降,更不能被俘。
他曾计划死后让亲兵砍下头颅,装进小盒,跨江送回朝歌。
总不能让南伯候拿个无头尸当证据吧?
可转眼间,邓婵玉一戟横扫,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声“彪叔”,听着比当年战报还暖。
他立刻低头:“贤侄女有话尽管说。”
邓婵玉点头:“好,邓艾!”
一个灰头土脸、胳膊还插着箭的家丁猛地出列,脚下一滑,差点跪了:“末将在!”
兵贵神速,我估摸着颚继胜出城埋伏咱们时,把南都的主力都带走了。你马上潜进去,别攻城,就搞乱场子,能做到不?
邓艾一抱拳,声音干脆:“能!”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要不是这次丢脸,别说南都,天塌下来也得闯一闯。
“快去,今晚就得拿下南都。”
他带着十个家丁,马不停蹄往南都奔。
“叔父,找俘虏里头官最大的。”
“是。”
人很快就押上来了。
邓婵玉眉头一挑,差点没笑出声。
眼前这人,剃了头,脸上刻着纹,个子高得吓人,肌肉一块块堆起来,像根柱子杵在地上。瞧那身板,是男是女?她愣了下。
史书上写过九真郡有个赵妪,九尺高,胸宽三尺,打仗时绑在背上当盾牌。
她以前当笑话看,压根不信。谁家女人能长成那样?再夸张也得讲点道理吧?可现在眼前这铁塔般的女人,让她脊背发凉——这玩意儿怕不是跟己姑娘不是一个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