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的硝烟渐渐散去,天地间那些狂暴的法则余波也归于平静。被帝剑劈开的云层重新合拢,一轮昏黄的残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将狮驼国这座巨大废墟上的累累白骨,染上了一层凄凉如血的颜色。
张清渊命令天庭将士暂时退守云端,将这片沾满鲜血与罪恶的土地,留给了取经团队。
死寂的废墟中,只剩下风吹过头骨空洞眼眶时发出的呜咽声。
唐僧从白龙马的背上缓缓翻身而下。他的脚步因为长途跋涉和内心的巨大冲击而显得有些虚浮,但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地深邃与清醒。
这位曾经在长安城弘福寺里名满天下的高僧,这位哪怕在五行山下遇到老虎都要闭眼诵经的大唐圣僧,此刻却没有念诵哪怕半句佛号。他没有手捻佛珠,也没有闭目合十,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由数十万凡人尸骨铺就的修罗场。
泥泞的土地被暗红色的污血浸透,没过了他的布鞋。唐僧浑然不觉。他走到一堆倒塌的房屋残骸前,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片令人作呕的血泥之中。
在他的面前,是一具极小的骨架。那是一个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孩童,胸腔处的肋骨被暴力掰断,心脏不翼而飞。
唐僧伸出了一双原本只握着经卷、保养得苍白柔弱的双手。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他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弄疼了对方一般,将那截沾满泥垢和血污的细小腿骨捧在掌心。紧接着,是臂骨、颈骨……他一根一根地捡起,将它们擦拭干净,放在身旁的空地上。
看着唐僧这般反常的举动,孙悟空心中一酸。他眼中的金色火眼金睛黯淡下来,大步走上前去,蹲下身轻声说道:“师父……莫要伤了心神。此地白骨太多,您肉眼凡胎,捡到何年何月是个头?让俺老孙施展个神通,吹口仙气,将这些可怜人的尸骨统统收拢了,挖个大坑好生安葬了吧。”
唐僧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张往日里慈眉善目的脸庞上,此刻却布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木然与坚决。他看着孙悟空,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就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悟空,你退下。让贫僧自己来。”
“师父……”
“贫僧让你退下!”唐僧突然提高音量,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他低下头,继续在血泥中摸索着,“神通法力收拢的,不过是一堆死物。这一件件被你们称作妖魔、在贫僧看来却全是被灵山纵容出的血债,得用这双手去摸,得用这双眼去看,才能刻进贫僧这软弱的骨头缝里。”
孙悟空被唐僧话语中那股冰冷的决绝震住了,他收回了手,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就这样,在昏黄的残阳下,唐僧跪在地上,爬行在血泊中。一具、两具、十具……他不知疲倦地收集着那些细碎的、不完整的尸骨。他的双手被锋利的断骨划破,鲜血混杂着泥土,惨不忍睹。而他身上那件原本由观音菩萨亲自赐予、象征着佛门无上正统与荣耀、据说能够水火不侵的锦襕袈裟,此刻早已被污血浸透,彻底变成了暗沉的黑红色。
良久,唐僧终于停下了动作。在他的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白骨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唐僧反手一扯,将那件披在身上十余年、被他视若性命的锦襕袈裟,从肩膀上狠狠地拽了下来!
“嘶啦——”
一声锦帛撕裂的脆响。唐僧竟将这件佛门至宝摊开,平铺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他将刚刚收集拢来的那些孩童骸骨、残破头骨,一块接一块地放进袈裟的中心。最后,他抓起袈裟的四个角,用力打了一个死结,将其包成了一个极其沉重、甚至透出血水的巨大白骨包袱。
做完这一切,唐僧深吸了一口气,弯下那文弱的腰肢,双手抓住包袱的结扣,吃力地将其背在了自己的脊背上。沉重的骨头压得他一个踉跄,几乎再次跌倒,但他却死死咬着牙,强行站直了身躯。
天蓬元帅看呆了,他扛着九齿钉耙走上前,满脸不解地问道:“长老,您这是做什么?这人死灯灭,既然已经超度了,在这深山里挖个风水宝地埋了,让他们入土为安不好吗?您背着这一大包死人的骨头,难道还要带着上路?”
唐僧转过头,看着西方的天空。那里是西牛贺洲的尽头,是无数佛教信徒朝思暮想、顶礼膜拜的大雷音寺所在。
唐僧突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了嘲弄、凄凉与无尽怒火的惨笑。
“入土为安?”唐僧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泪混合着泥垢顺着脸颊滑落,“天蓬元帅,他们生前被圈养如畜牲,受尽了这世间最残忍的剖心吸髓之苦;死后又连魂魄都要被算计。一句轻飘飘的‘入土为安’,就能抹平这几十万条人命的绝望吗?!”
唐僧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贫僧不埋他们。贫僧要把这包尸骨背在身上,一步一步、一脚一脚地背到西天灵山去!贫僧要亲手把这带着血的袈裟和白骨,重重地砸在大雷音寺的大殿之上!贫僧要当着满天神佛的面,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这就是他让贫僧不远万里来求取的‘极乐世界’?!这就是他宣扬的‘众生平等、大慈大悲’?!”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孙悟空浑身猛地一震,那双金色的火眼金睛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彩。他看着眼前这个背着白骨、身形瘦弱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的凡人凡僧,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了真正的敬畏与认同。
“师父……”孙悟空声音颤抖着,上前一步,“那可是灵山,是大雷音寺。您……您还去?”
“去!”唐僧的声音掷地有声,宛如金石落地,“贫僧为何不去?但悟空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去西天求取真经的玄奘。贫僧去灵山,不是去求佛,而是替这满天下的冤魂,去向那高高在上的佛祖,问一个该死的罪!!”
“好!!!”孙悟空仰天长啸,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根石柱,“这才是俺老孙的师父!管他什么大雷音寺,师父要问罪,俺老孙这根铁棒,就替您敲开他灵山的大门!”
天蓬与卷帘(沙悟净)对视了一眼。这两位曾经在天庭位高权重、内心深处对凡人唐僧始终带着一丝轻视的老将,此刻彻底被折服了。两人齐齐后退半步,面容肃穆,对着背负白骨的唐僧,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天庭军中最崇高的军礼。
敖烈化作的白龙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走到唐僧身边,用头颅轻轻蹭了蹭唐僧染血的衣角。
复仇的火焰,在这一刻彻底取代了取经团队心中那曾经虚幻的信仰。
九天云层之上。
张清渊负手立于九龙帝辇旁,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废墟中发生的一切。
一旁的杨戬手抚三尖两刃刀,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罕见地夸赞道:“殿下,这凡人和尚,经历此番大劫,倒是真生出了一副令神仙都汗颜的钢筋铁骨。”
“是啊……”张清渊目光深邃如星海,冷峻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经过这比丘国、黄花观和狮驼国的三重洗礼,这和尚终于明白了一分真理。他亲手打碎了自己心中的神像。”
“那剩下的九分呢?”杨戬问道,“殿下既然已经准备与灵山撕破脸皮,为何不直接下令,我天庭大军直接挥师西进,踏平雷音?”
张清渊摇了摇头,目光遥望着西方那笼罩在金色佛光下却显得无比虚伪的灵山轮廓:“不急。这世间神佛的丑恶、那群伪善者对凡人的奴役,远不止于此。剩下的九分真理,本宫要让他背着那包袱里的白骨,一步一步,亲眼去看、亲手去撕碎。”
张清渊缓缓转过身,玄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让他继续走吧。等他真正走到灵山脚下,走到大雷音寺门前的那一天——就是本宫率十万天河水师降临,彻底踏平佛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