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寅时正,距离石室抽干东域地脉只剩两个半时辰。
灰白滑石石室之内,青白石台四周那圈丙室重料砖已经烧空大半,残余的切伦科夫蓝光在暗红晶须挤压下微微发颤。
陆舟半蹲在石台正前方,双手掌心外侧腾起两缕白炽色等离子细焰,将六股粗如儿臂的紫铜母线飞快熔焊在滑石母片边缘的导流槽上。
滋啦一声轻响,最后一滴滚烫紫铜汁液在极寒中瞬间凝固,将那枚从先秦引波铜钟顶心拆下来的灰白滑石母片牢牢嵌死在总阀中央。
“母片焊实了,外头那套钨杆导波天线也已并入回路。”
陆舟直起身子,扯开胸前早已烧焦的粗麻衣襟,将双腕内侧裸露的液金导线接口再次按在了总阀两侧紫铜汇流排上:
“天机前辈,把远端传音玉简架在铜钟底座上,将扩音阵纹推到最大!”
“好嘞!”
守在石台东侧的天机老人连忙应声,将那枚翠绿远端传音玉简稳稳卡进紫金铜钟底座的凹槽里,袖口不动声色地掩住底下那道半圆形活人卡槽。
嗡的一声清鸣,滑石母片与石室上方悬停的钨杆导波阵列同时亮起一层淡青色毫光。
陆舟闭上双眼,小腹丹田内那颗三寸核流体金丹骤然转入高频稳态自持,照着北壁
“补足者,须同拍”笔画转折处测出的锁相常数,向整座天地通道送出了第一道基准电磁脉冲!
当、当、当!那道纯粹由氘氚聚变堆芯激发的基准脉冲,顺着高空钨杆天线以光速掠过万里虚空,瞬间灌入东域地下纵横交错的铅封液金母线。
同一刹那,地面铁砧山南坡、黑石岭、白河渡、北坳、葛家集等各处炉场里,挂在每一口核能暖炉正前方的紫铜计数管。
同时发出了清脆欲裂的蜂鸣声!
“各炉按火人注意,我是陆舟!”
陆舟清冷沉稳的声音顺着扩音铜喇叭,在冰天雪地的东域各座炉场上方回荡:
“先前子时并网,北壁石头拒收热流,是因为各家裂变炉烧得快慢不一,送上来的热流杂乱无章。”
“现在我将自己的聚变金丹连在了天顶导波阵上,每隔半息,你们手边的紫铜计数管就会响起一声清脆短音;每响连串短音,就会有一声长音!”
“那一声长音,就是天地驻波张开波谷呼吸的拍子!”
陆舟顿了顿,视野读数层里飞快闪过地面各条支线的电流反馈,一字一顿下达指令:
“我需要全东域三百口炉子的按火人,在听见每一声短音时微调分流阀,在听见末道长音落下的同一刹那,分毫不差地将黑铁控制棒往外拔出三寸,送出一口同频热流!”
“哪怕有一口炉子慢了半拍、或者快了一丝,整条母线的相干波形就会散架!”
这话一出,铁砧山南坡一号母炉高台上,正握着黑铁控制棒手柄的郑二妮手心里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抬起仅剩右眼,望向高台下方黑压压的一片火把,还有远处群山间隐约透出的红光,嗓子眼有些发干:
“何大娘,孟大匠,俺们这儿离白河渡有几十里,离黑石岭和红柳井更是隔着几百上千里地!”
“几百口炉子,有的砌在山沟里,有的立在河滩上,按火除了咱们坡上老人,还有大批才学了十来天各派年轻弟子。”
“铜管子响得这么密,人的眼睛盯着刻度表看,手脚哪能快得过天上的电光?倘若谁眼花看错了一格,岂不是全砸了?”
不光二妮心里打鼓,旁边守着母线汇流闸孟大匠、还有北坡分炉旁的王腾,看着眼前跳动不停的水银刻度管,呼吸也都跟着紧了起来。
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夜风里,普通按火学徒哪怕裹着两层羊皮袄,手指头也冻得有些发木。
要让相隔千里的几百双手看着水银柱子在同一刹那推拉到位,单靠眼看脑算,根本不可能做到丝毫不差!
“二妮丫头,谁叫你拿眼珠子去瞅那根水银柱子了?”
就在炉场众人手足无措之际,站在白灰线白灰线外头的何周氏突然走上前,手里的熟铁锣槌在破铜锣边沿上轻轻一磕:
“你忘了在落狄口晒场上头一回摸炉子时,俺跟你说过啥了?”
“眼珠子瞅表,总要慢上半拍;可耳朵听声、手脚跟拍子,那是长在骨头里的!”
何周氏转过身,面对着南坡高台上几十名神色紧绷的按火学徒,又抓起胸前挂着的传音铜喇叭。
冲着全东域各处分炉放声高喊:
“各家炉子跟前按火的后生们,还有守在白灰线外头的老少爷们儿,都听俺老太婆一句!”
“咱们庄稼人打麦子抡连枷、船工在白河里喊号子摇橹、铁匠铺里打铁抡大锤,哪一回是靠低头拿尺子量着落锤的?”
“全都是听着领头的梆子声,闭着眼一块儿使劲!”
“今天陆先生在天上拿自个儿的金丹给咱们敲梆子,你们就别再去死盯那根水银管子了!”
“把眼皮子合上,耳朵竖起来听铜管子里的短音,心里头跟着俺的锣声数拍子!”
当!何周氏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好赶上紫铜计数管里传出末道清越长音。老太太手腕一沉。
熟铁锣槌分毫不差地砸在破铜锣正心,敲出了一声震彻山谷的脆响!
“对!闭上眼听声,跟打铁抡锤一个理儿!”
守在母线总闸旁孟大匠脑子里轰一下亮堂起来,他一把扯掉头上狗皮帽子,抄起一把十斤重的熟铁小锤。
顺着紫铜计数管传来的短音节拍,当、当、当地敲在了母线铁架上:
“神兵阁的众位老伙计,分头去各座分炉旁边敲铁砧!”
“按火的后生们只管把手搭在控制棒横杆上,听见前头连串小锤,手腕子蓄力;听见何大娘那一声大锣,闭着眼往外拉三寸卡死销槽!”
“白河渡听见了!梁老篙,把咱们过险滩的号子喊起来!”
远在几十里外白河渡官炉场里,独臂停炉人老樊用仅剩左手将破铜锣挂在脖子上,右腋下夹着木槌;
渡口老船头梁老篙站在结冰河岸高处,扯开破风箱似的嗓门,合着铜管脉冲喊起了白河船工的起锚号子:
“一、二、三、四。二十四,拔啊!”
“嘿哟!”
白河渡炉台前,汤匠师与十几个船工出身按火学徒齐齐闭上眼睛,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裹了粗麻布的黑铁控制棒横杆,顺着号子落点猛地往外一拽,咔哒一声脆响,三寸限位卡销精准落槽!
与此同时,黑石岭坡上母炉旁,左肋废了一脉的常顺与秦大有背靠着背,听着驼背老头用算盘珠子磕在桌沿上的啪啪脆响,在同一刹那拉动了横杆;
铁砧山铸场老炉前,满脸烫疤佟九握着儿媳秀禾的手腕,听着沟口回荡的锣声,稳稳推开了重水阀门;
北坳旧日诸口重砌旧炉旁,满脸横肉鄂大个带着十几个西边来的照书开炉汉子,连大气都不敢乱喘,只随着铜管里传来的陆舟金丹脉搏声一起一伏;
而在铁砧山北坡分炉高台上,曾经眼高于顶青云宗旧天骄王腾,此刻也像个最老实学徒一样闭着双目。
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握着烫手的铁柄,随着何周氏的铜锣声与全山几十口分炉同进同退!
各村千余户停炉人守在各自的生铁停炉杆前,三百名按火人闭目凝神,众位神兵阁大匠抡锤击砧。
没有半句多余的口诀,也没有半分虚无缥缈的顿悟。在这片被太古装置抽干了游离灵气、冻土深达三丈绝境大地上。
成千上万最普通的凡人匠户与低阶学徒,硬是用耳朵、铁锤、铜锣和血肉之躯,将各处散落千里的核能裂变炉,生生锻造成了一台同呼吸、共脉搏庞大工业机器!
月背石室之内,陆舟双目微阖,视野读数层上原本杂乱如麻的众条地面支线波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收拢。
第一轮波谷周期过去,东域南路南路百余口炉子率先合拍,相位误差缩小到千分之三;
第二轮波谷周期过去,白河渡、北坳与铁砧山北坡的北路百余口分炉彻底咬死基频,众条锯齿状的裂变散波在地下液金母线中彼此叠加、削峰填谷;
到了第五轮波谷周期长音落下的瞬间——嗡!整条天地导波通道骤然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共鸣!
只见在陆舟读数层里,众条原本各自为政裂变电流曲线,竟在高频锁相脉冲的强行牵引下彻底融为一体。
化作了一条平滑得没有半点毛刺、与陆舟丹田聚变金丹完全同频同相的巨型正弦相干波!
“合上了!全合上了!”
石台东侧的天机老人看着远端传音玉简上跳出的绿色并网读数,激动得胡子直颤,眼眶通红:
“孔算手和姜老头刚从主母线发来实测数,各处炉子的出火时辰差不到万分之一息!”
“整整地上众炉汇聚的热流,现在全跟陆道友你肚子里的金丹是一个拍子,连半点杂音都没了!”
单膝跪在石台西侧、双手按着重铸霜寒剑柄的凌霜,感受到脚下青白石台传来温润谐振。
冰冷的眉宇间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师弟,北壁那块石头上的排斥血光开始退了!再等下一个波谷张开,就能把这股同拍热流一举压进去了!”
“好,准备开启甲船尾舱重料,在下一个波谷合流!”
陆舟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双腕液金接口处白光大盛,正要一鼓作气将地面蓄满的地上众炉汇聚的同拍热流引入石台总阀。
然而,就在石室四壁因天地同拍共鸣而微微震颤、所有人的心神都集中在石台总阀上的这一刹那!
一直像死狗一样瘫在石室西南墙角、把脸埋在尘埃里巡天司监正岑寂,那双枯槁暴突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抹怨毒到了极点的回光返照!
“同拍。你们真把各处泥腿子烧的破炉子对上天道拍子了?”
监正岑寂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如夜枭般的低吼。他一生自诩替天行道、苦守天象塔一甲子,先是被装置当成活体引信吸干了金丹,接着又被太古批注击碎了道心。
眼看着陆舟带着一群凡夫俗子就要做成连先秦司天监和巡天司三代画押人都没做成旷世之功,一股
“我得不到、天下人也休想得到”的滔天妒火,瞬间烧穿了他仅存的理智!
“巡天司接管不了的天,你陆舟和那帮泥腿子,也休想补上!”
趁着石台四周重料阻尼环烧尽最后一丝蓝光、石室大门因谐振而露出半尺缝隙的瞬间。
监正岑寂猛地咬碎满口枯牙,将心脉里残存的最后一滴本命精血喷在右手食指那枚紫金掌印戒上。
手脚并用地朝着石室大门外头疯狂扑了出去:
“给我撞碎那十五根铁杆子,一块儿下地狱吧!”
石室门外远方处环形山阴影里,那艘先前被钨杆犁破了右舷、却还剩下一半推进药芯十余丈紫金主船。
船尾三座巨型铜膛骤然爆起一团刺目欲盲血红火光,调转沉重船鼻梁,如同一座崩塌的铁山般朝着石室正上方的十五根钨杆天线阵狠狠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