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寅时初,距离石室把东域地脉彻底抽干只剩最后四个时辰。
灰白滑石石室之内,青白石台四周那圈丙室重料砖已经有过半化作了灰白死渣。
环形阻尼阵的切伦科夫蓝光,被底座那圈暗红晶须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锁相变频器?”
守在石台东侧的天机老人看着陆舟手心里那枚泛着翠绿共鸣光的灰白滑石母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道友,老夫跟在你身边这么些日子,倒也听懂了你说的拍子。”
“可地上那三百口核能暖炉散在东域各州县、方圆上千里地,按火的有二妮、有常顺、有汤匠师,甚至还有刚学了半个月的各派学徒!”
“几百个人、几百双手、几百口泥砖铁炉子,怎么可能像你肚子里这一颗金丹一样,在同一丝一毫的工夫里烧出同一个拍子的聚变谐波来?”
瘫在墙角的监正岑寂刚从地上抬起半张沾满灰尘的脸,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发出了一阵阴冷嗤笑:
“痴人说梦!”
“先秦司天监倾举国之力铸造这口引波铜钟,尚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想让下界几百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隔着万里虚空跟天道驻波对上同一个脉搏?”
“就算你陆舟把自己劈成无数瓣塞进炉膛里,也休想办到!”
“先秦司天监办不到,是因为他们拿木尺去量原子;但我们有轨道钨杆天线,有极速传播的电磁波,还有我丹田里这颗现成的聚变母钟!”
陆舟根本不理会监正的犬吠。他单手托着那口被切开了底座的三尺紫金引波铜钟,大步走到北壁正下方,仰头望向那块排在众刻字最下头、此刻正泛着刺目暗血红光芒的末行空白石头。
“师姐,帮我盯紧底座下头那个漏斗!天机前辈,退后五步!”
陆舟低喝一声,将引波铜钟搁在脚边,右手五指微曲,小腹丹田内那颗三寸核流体金丹陡然加速旋转。
这一次,他没有通过紫铜导线去喂石台上的晶须,而是将一缕纯粹至极、温度高达上亿开尔文的氘氚聚变等离子束,顺着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的指尖引出。
那缕等离子束化作一道细若游丝却亮得夺目的翠蓝色高频谐振探针,隔着三尺虚空,笔直轰向北壁那块末行空白石头的正中心!
滋,啪!翠蓝色聚变等离子探针正面撞在暗血红色滑石表面,非但没有像先前子时并网那样激起半点深紫色排斥妖光。
整块三尺见方的空白石头反而久旱逢甘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将那缕聚变等离子流一滴不剩吞了进去!
“真收了!”
天机老人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喜得一拍大腿:
“这石头真吃陆道友肚子里头的聚变火!”
“不对,不止是吃火。”
站在北壁跟前的陆舟,暗银色眼眸却在这一刻骤然眯起,视野读数层的放大倍率在瞬息之间推到了分子晶格级别:
“这末行空白石头的外皮底下,还藏着字!”
“藏着字?”
单膝跪在石台西侧、双手压着重铸霜寒剑柄的凌霜闻声抬头,清冷目光顺着陆舟指尖望向北壁。
只见在那缕高达上亿开尔文的纯正聚变谐振探针冲刷之下,末行空白石头表面那层看似平整光滑、实则是后来人用某种法器新磨平的半寸灰白石粉外皮,竟然顺着内部晶格剧烈共鸣,咔嚓咔嚓裂开了无数道蛛网细纹!
紧接着,伴随一阵细碎石屑剥落声,那层伪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新磨石皮簌簌滑落,露出了藏在滑石夹层最深处、原本属于这块石头底板的一小块古老石面!
石室内三个人,连同墙角苟延残喘的监正岑寂,目光在同一刹那定格在了那块裸露出来的古老石面上。
在那块巴掌大小的深灰色石芯右侧边缘,赫然刻着六个指甲盖大小、笔锋古拙凌厉到了极点的批注小字!
这六个小字的刻痕与前头十一行“某某年,校。差多少,补足”那种呆板规整的官样记档截然不同。
它每一笔都透着一种俯瞰诸天星海、随手在记录簿边角留下一句备忘的从容。
而且根据视野读数层对晶格衰变半衰期的测定,这行小字留下的岁月,竟比排在最上头的头一回“校”还要苍老整整两万年以上!
天机老人颤巍巍往前走了三步,凑到北壁下方。他仰着脖子,用尽平生所学辨认着那六个跨越了数万年时光的太古篆文,一字一顿念出了声:
“补、足、者,须、同、拍。”
“补足者,须同拍?”
念出这六个字的瞬间,天机老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不是这台机器自己打出来的记档!”
“前头那十一行字是死规矩,可这六个字是活人写的!”
“是当年亲手造出这间石室、在灵寰界写下‘校’这条天道规矩的那个人,随手留在第十二页底板上的批注!”
“什么?写天道的人留下的批注?”
墙角里,监正岑寂听见这六个字,干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满脸都是骇然之色。
他手脚并用地在滑石地面上往前爬了两尺,紧盯着北壁末行石头夹层里露出来的那六个古拙小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补足者须同拍!”
“原来裴戍那小子当年说的‘天道是有人写的’,不是疯话!这石头屋子背后真有造物主!”
“而且那个造物主早在几万年前就料到,到了这一回‘校’时,这片田地里的本源不够它抽了,允许下头的人自己烧火给它补足,只要跟它对上同一个拍子?”
监正说到最后,突然抱住干瘪脑袋,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凄厉的嚎哭声:
“可笑!可悲啊!老夫在巡天司天象塔里苦熬了一甲子,聂怀章想炸了它,庾怀素想借它改朝换代,老夫想拿半个东域的性命去喂饱它!”
“我们三个自诩窥破天机的画押人,争了一辈子,竟然连人家几万年前留在石皮底下的一句批注都没看见!”
“你们看不见,是因为你们从头到尾只想跪在地上当顺民,或者爬上石台当挥鞭子的监工,从来没想过自己动手去造一口能跟它平起平坐的炉子!”
陆舟看都没看崩溃痛哭的监正一眼。
他伸出右手,指腹轻轻抚过北壁夹层里那六个冰冷深邃的太古小字:“补足者,须同拍”。
在这短短六个字的笔画转折处,陆舟读数层清晰捕捉到了一组精妙绝伦的谐振锁相常数。
那个在数万年前随手写下这行批注的未知存在,早就在等待这一片实验田里能够长出一个走出旧轨、掌握了核能与波动方程的智慧生灵。
如果你只会跪着等天道抽血,那它就按“惩戒死抽”把你刮干;可如果你能破开石皮、看懂这行用量子简并谐波写就的批注,那这台冷酷机器就会向你敞开真正的大门!
“师弟,批注说‘补足者须同拍’,可咱们地上众暖炉烧的是裂变,怎么才能跟你的聚变金丹合成同一个拍子?”
凌霜压着霜寒剑柄,急声问道:
“重料阻尼环只剩不到四个时辰了,现在让孟大匠他们改地面炉子的炉膛已经来不及了!”
“不用改地面众暖炉的炉膛!”
陆舟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物理学家在解开终极方程一瞬间的锐利锋芒:
“裂变炉喷出来的是杂乱热流,可咱们东域那三百口炉子并不孤立,它们全连在同一条地下铅封液金母线上,而且天上还有十五根钨杆组成的导波天线阵!”
陆舟一把抓起脚边那口切开了底座的紫金引波铜钟,将钟顶那枚灰白滑石母片拆了下来,啪的一声按进了青白石台正中央滑石总阀凹槽之中:
“只要我把自己的聚变金丹当成整座大阵的‘主振原子钟’,把这枚滑石母片和外头轨道钨杆连成一台覆盖天地的‘受激辐射谐振腔’!”
“由我在天上向东域地面广播高频基准锁相脉冲,地上众炉按火人只要跟着铜计数管传过去的脉冲节拍,在同一刹那推拉控制棒,就能用我的聚变基频去强行调制地上那股庞大裂变热流!”
“这就叫‘注入锁定放大’!哪怕地上烧的是劈柴,只要过了我这道锁相腔,冲进石室来的就是分毫不差的同拍相干波!”
“妙!妙极了!”
天机老人听得浑身热血沸腾,一把抱起脚边那半截被陆舟切下来的紫金引波铜钟底座,想要帮陆舟把它架到石台东侧去当导线支架:
“只要陆道友你在天上打拍子,地上二妮和常顺他们众按火人跟着你的拍子一齐推拉铁棒子,所有暖炉就能变成一口大炉子!”
然而,就在天机老人双手抱起那座沉重的紫金铜钟底座、将底座翻过来的刹那。
咔哒。一块嵌在铜钟底座最下层、原本被先秦焊锡封死的半圆形滑石卡槽,突然从底座夹层里滑了出来,正好露在了天机老人的眼皮子底下。
天机老人脸上的狂喜之色骤然凝固了。
他低着头,看着半圆形滑石卡槽内侧刻着的一圈细密导流血槽,又摸了摸自己怀里那枚六十年前从格物院丙室化铜炉边捡回来的“三竖一横”豁口印角。
那个滑石卡槽正中央的缺口形状,竟然与他揣了一甲子的那枚印角严丝合缝!不仅如此,作为修道三千载的阵法大宗师,天机老人只看了一眼那座滑石卡槽回路走向,就瞬间看明白了它的用途。
一旦待会儿陆舟用万炉同拍把这四面贮灵壁彻底灌满、开启“放还”过程往人间倾泻灵雨的时候,石台底座下头那个五寸宽的第五通道漏斗必定会做最后一次疯狂反扑!
而到那时,陆舟必须去甲船操控轨道钨杆往东域导引灵雨,凌霜必须拔出霜寒剑去斩断外头干扰。
这石台旁边的锁相卡槽里,必须有一个金丹期以上的活人盘膝坐进去,用手里的丙室印角按住这口引波铜钟锁相底阀,直到石室放完灵气、彻底封闭沉入月背深处为止!
“天机前辈?怎么了,底座有问题?”
正在石台前飞快焊接滑石母片导线的陆舟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头也不回问了一句。
“啊?没,没问题!好得很,这底座结实得很!”
天机老人猛地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用宽大道袍袖子遮住了底座下头那个与印角一致的活人锁相槽。
他苍老的脸上挤出了一抹比平时还要灿烂的笑容,弯腰将铜钟底座稳稳当当顿在了青白石台东侧角落里:
“陆道友,底座老夫已经给你摆正了!还剩不到四个时辰,你快把母片焊好,给地面铁砧山那些按火的后生发锁相拍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