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宴结束后，皇帝没有让林远回会同馆，而是带他回到了太和殿侧殿。不是正式朝会，是临时召集的小范围议事——皇帝让刘瑾去传话，把户部、工部、礼部、兵部的几个主事官员叫来，说要“再听听怀远伯说说种地的事”。刘瑾领旨去了，脚步轻快，拂尘在手里甩得呼呼响，脸上的笑容比中午更浓了几分，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林远坐在偏殿的绣墩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黄酒，心里七上八下。他原以为面圣结束了，赐宴吃了，圣旨下了，就可以回会同馆跟陈婉儿报喜了。没想到皇帝这么认真，还要再开一个小会。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弘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
“怀远伯，”皇帝突然开口，眼睛没睁，“你紧张？”
林远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臣紧张。臣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皇帝睁开眼睛，笑了。“朕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也紧张。腿在桌子底下抖，抖得龙袍都在晃。后来习惯了。”他顿了顿，看着林远，目光温和但认真，“你不用紧张，朕今天叫他们来，不是要为难你。是想让他们听听你的打算，回头好办事。五省推广，光靠你一个人跑断腿也跑不完，得靠他们。”
林远心里一热，站起来抱拳：“臣明白。多谢陛下。”
话音刚落，侧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刘瑾领着几个官员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户部侍郎王鏊，穿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花白胡须修剪整齐，表情严肃但不严厉。后面跟着工部的一个郎中，姓陈，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礼部的一个主事，姓周，三十出头，白白净净，书生模样；兵部的一个员外郎，姓赵，黑脸膛，络腮胡子，腰板挺得笔直。几个人走进来，朝皇帝行礼，然后分坐在两侧的椅子上。
皇帝指了指林远：“怀远伯，你来说说，五省推广，你打算怎么干？”
林远站起来，走到殿中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是他昨晚画的五省地图——北直隶、山东、河南、陕西、山西，五省的位置、主要河流、山脉走向，都用红笔标注了重点推广区域。这张地图画了大半夜，陈婉儿帮他描的线，小红在旁边递尺子，迭戈抱着毛球在门口打盹。
“陛下，诸位大人，臣的打算是——因地制宜，分步推进。”林远指着地图上的北直隶，“这里是京畿重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适合先种玉米，再试红薯。臣建议在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各选一县，每县拨一百亩官地，由臣亲自指导种植。”
户部的王鏊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远的手指移到山东。“山东多丘陵，旱地多，适合种红薯。红薯耐旱，不挑地，种在坡上也能长。臣建议在青州府、莱州府、登州府各选一县，每县拨二百亩山地试种。”
工部的陈郎中推了推老花镜，问了一句：“怀远伯，山东的土质跟广东不一样，你那套种法能行吗？”
林远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他沿途收集的土样分析——韶州的沙土、湖广的黄泥土、河南的黑土，每一份都标注了颜色、质地、酸碱度。“陈大人，臣从广州一路北上，沿途采集了各地的土样。山东的土偏沙，透气性好，但保水差。种红薯正合适——红薯不怕干，就怕涝。”
陈郎中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林远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河南。“河南是产粮大省，土地肥沃，玉米和红薯都能种。臣建议在开封府、河南府、归德府各选一县，每县拨三百亩地，一半种玉米，一半种红薯，对比产量。”
礼部的周主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我喜欢跟你抬杠”的味道。“怀远伯，你方才说红薯亩产六百多斤，玉米五百多斤。河南的地比广东肥，产量会不会更高？”
林远点头：“会。臣在河南开封府看过百姓种的玉米，长势比广州的还好。臣预估，河南的玉米亩产可达六百斤，红薯可达七百斤。”
周主事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怀远伯，你这话要是说满了，到时候收不上来，怎么办？”
林远看着他，不卑不亢。“周大人，臣愿意立下军令状——五省试种，若有一省亩产低于臣承诺的数字，臣甘愿受罚。”
殿内安静了一瞬。王鏊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陈郎中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赵员外郎的黑脸膛上露出了一丝欣赏的表情。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兵部的赵员外郎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怀远伯，你说要在五省推广，得有人有粮有种。兵部能帮你什么？”
林远想了想，说：“赵大人，臣想借兵部的驿站送种子。五省之间的距离不近，靠臣一个人跑，跑到明年也跑不完。兵部的驿站遍布全国，马快，人熟，臣把种子送到驿站，驿站转送到各州县，快得多。”
赵员外郎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他抱拳道：“行，兵部的驿站，借你用。”
工部的陈郎中又开口了。“怀远伯，红薯耐旱，但北方春天旱，夏天也可能旱。你打算怎么解决水源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好。林远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图，是一个蓄水池的剖面图。这是系统农业技术包里的蓄水方案，林远临摹了好几个晚上才画好。“陈大人，臣建议在试种地附近修建小型蓄水池。不引河，不打井，就挖坑蓄雨水。北方夏秋两季雨水集中，蓄起来，够浇一季庄稼。”
陈郎中接过图纸，看了又看，手指在图上画着，像是在丈量尺寸。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怀远伯，这图纸是谁画的？”
林远心虚：“臣画的。臣在广州学过一点建筑。”
陈郎中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这图纸，比我们工部有些人的都强。”
林远松了口气。系统在脑海里弹了一下——没说话，但像是打了个响指。
礼部的周主事又开口了，这次问的不是技术，是人心。“怀远伯，你说要让百姓种玉米红薯，百姓凭什么信你？他们种了一辈子小麦水稻，你一个洋人来了，让他们改种，他们肯吗？”
林远想了想，说：“周大人，臣在广州的时候，也遇到同样的问题。老农们不信，说没见过这东西。臣怎么办呢？臣在自己后院种了四垄地，两垄玉米，两垄红薯。长出来了，他们来看；收获了，他们来尝；亩产五百多斤，他们算。算完之后，他们信了。自己来找臣要种子，回去种。”
他顿了顿，环顾殿内。“百姓信的不是臣，是粮食。玉米和红薯在地里长着，一亩能收五六百斤，比小麦多一倍，百姓不瞎，能看见。臣要做的，就是种给他们看。”
周主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意外的话：“怀远伯，你这个法子，叫‘以实服人’。本官佩服。”他抱了抱拳，退回去了。
王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听，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怀远伯，你说在五省推广，户部能做什么？”
林远说：“王大人，臣不需要户部出银子。臣自掏腰包买种子、付运费、雇人。户部只需要做一件事——发文各州县，让他们配合，别拦着百姓种地。”
王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那种露出牙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带着欣赏和感慨的笑。“怀远伯，你在广州做生意赚了不少银子吧？”
林远老实回答：“赚了一些，够花。”
王鏊摇了摇头。“你这人，有意思。别人找户部，都是伸手要钱。你倒好，不但不要钱，还自己掏腰包。行，户部的文，明天就发。”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被几个大臣轮番拷问，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他没有插话，没有替林远回答，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用手指敲敲扶手。那是一种“朕相信你，你自己来说服他们”的姿态。
问答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户部问完了，工部问完了，礼部问完了，兵部也问完了。林远的嗓子有点哑，腿有点酸，手心全是汗，但他的腰板始终挺得直直的，声音始终稳稳的。他把在广州种玉米的经验、沿途看到的推广成果、五省试种的计划、蓄水池的图纸、兵部驿站的需求，一样一样地说清楚、讲明白，没有含糊，没有夸大。
系统在问答过程中弹了好几次提示，都是金色的，带着小奖杯的图标——
【户部认可度+30，工部认可度+25，礼部认可度+20，兵部认可度+35。当前总认可度：110/400。提示：今日问答为后续推广扫清了大部分障碍，剩下的阻力将来自地方层面。】
林远看了一眼那个“110/400”，心里有数——路还长，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皇帝站起来，刘瑾赶紧过去扶。皇帝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他环顾殿内，目光从王鏊扫到林远，从林远扫到陈郎中，从陈郎中扫到周主事、赵员外郎，最后停在林远身上。
“诸位爱卿都听明白了？怀远伯的计划，朕觉得可行。你们回去各自准备，户部发文，工部派人，礼部宣传，兵部送种子。五省推广，明年开春就要动起来。”
众大臣抱拳：“臣等遵旨。”
皇帝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林远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皇帝的手不冷也不热，干燥，有力，握了一下，松开。
“怀远伯，朕等你种出粮食来。”
林远抱拳，腰弯得很深。“臣定不辱命。”
从侧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北京的秋天，天黑得早，酉时刚过，暮色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太和殿广场上的汉白玉石板变成了灰白色，远处的城门楼子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宫门一重一重地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林远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的红墙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上的纹路被磨平了，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模糊的人影。走在他前面的刘瑾突然开口了，没回头，声音像从远处飘来的。
“怀远伯，您今天在殿上那番话，咱家听了都替您捏把汗。礼部周主事那张嘴，出了名的刁。您居然把他给说服了，不容易。”
林远苦笑：“下官不是说服他，是玉米和红薯说服他。”
刘瑾笑了，笑声尖细尖细的，像风吹过竹管。“您这个人，实在。陛下就喜欢实在人。”
出了午门，林远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空气比宫里的清新，带着炊烟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烤鸭香。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后怕。刚才在殿上，他撑住了，现在撑不住了。他靠着午门外的石栏杆，站了好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慢慢走向轿子。
轿夫已经等了很久了，蹲在墙根下抽烟。看到他出来，赶紧灭了烟，抬起轿子。林远钻进轿子里，轿帘落下来，光线暗了。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飞速运转——五省推广、蓄水池图纸、兵部驿站、户部发文、礼部宣传……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转。
轿子晃悠悠地走着，轿夫的脚步又快又稳。林远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上的铺子已经点上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卖烤鸭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香味飘过来，钻进轿子里，林远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中午那顿御膳，他光顾着紧张了，没吃几口。
轿子在会同馆门口停下。林远掀开轿帘出来，一眼就看到陈婉儿抱着林海站在门口。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林海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陈婉儿的肩窝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小手。迭戈抱着毛球站在她旁边，毛球头上那朵大红花还在，但花瓣被风吹歪了，耷拉着，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陈婉儿看到林远下轿，快步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怎么样？”
林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心有汗。“成了。”
陈婉儿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你能行。”林海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林远，小手伸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林远从陈婉儿怀里接过儿子，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林海咯咯笑了，笑得太用力，打了一个嗝。
迭戈抱着毛球凑过来，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着林远。“哥，皇帝长什么样？凶不凶？”
“不凶。很年轻，很好说话。”
“那皇帝有没有说给我涨工钱？”
林远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滚。”
迭戈抱着毛球跳开了，毛球从他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四脚朝天，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把它捞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毛球用爪子揉了揉摔疼的屁股，一脸委屈。
一家人走进院子。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陈婉儿靠在林远肩膀上，轻声说：“林大哥，今天在殿上，你怕不怕？”
林远想了想，说：“怕。腿一直在抖，但没人看出来。”
“你怎么做到的？”
“装的。”林远笑了，“装得多了，就习惯了。”
陈婉儿也笑了，笑得靠在他肩膀上，浑身都在抖。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
林海在他怀里又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毛球从迭戈怀里跳出来，蹲在林远脚边，仰着头看他，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回来了”。
林远蹲下来，摸了摸毛球的头。毛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跑回迭戈身边，跳到他肩膀上，尾巴卷着他的脖子。
迭戈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站在廊下，看着林远和陈婉儿。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
“毛球，”迭戈小声说，“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当官？”
毛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先学会种地再说”。
迭戈想了想，确实不会种地，于是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