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司空府。
议事厅外,不断有军士往来。几辆运送伤兵的木车停在侧门旁,医官提着药箱赶过去,将车上昏迷的人逐个抬下。
曹操站在舆图前,荀彧、荀攸分列两侧。案上军报堆了厚厚一层,冀、青、幽、并四州的城池,被朱笔划去了一片。
一名从北面撤回的校尉跪在堂中。他左臂吊在胸前,背后的甲片缺了半边,伤口虽然已经包扎,血仍在往外渗。
“邺城那一战,末将就在东墙。”
曹操转过头。“说。”
“敌军骑兵还没到城下,那人已经到了城头。守军弓阵刚刚放箭,他身后便站起一尊黑红法相,箭矢连近身都做不到。”
校尉低下头,右手死死按住膝盖。“守将率军结阵迎上,只接了一掌。军阵散了,关楼也塌了。下面的弟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面的碎石已经砸下来。”
荀攸问道:“城门呢?”
“城门当时还没破。”校尉喉头滚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人已经进城了。他从城头一路杀到粮仓,沿街守军拦不住,百姓也跑不掉。末将带人开东门,想先让城中百姓出去,可后面的人越挤越多……”
他没有继续说,右手却已经将衣袍攥出了血痕。堂中无人开口。
曹操望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过了片刻,才问:“他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校尉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末将撤出来时,东街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他身上的黑红气息却越来越重,从头到尾,都没有天罚。”
荀彧缓缓放下手中军书。那封来自并州的急报里,同样写着城墙未破,高阶武夫已经入城,随后守军溃散,军民被追杀数十里。
曹操走回长案,将几封军报摊在一起。
“不是一处。”
荀攸点头:“各军回报已经比对过了。北面明确出现的六境,共有七人。”
曹操抬眼。荀攸指向舆图上的幽州。
“乌延沧。”
堂中几名将领同时抬头,曹操的手也停在案边。
“六境?”
“撤回的将领亲眼见过他的法相。乌桓军中,如今仍以他为首。”
曹操看着幽州旁那道朱笔划痕,许久没有说话。受封时,乌延沧还未入六境。那份奉汉称臣的降表,至今仍放在司空府的旧柜中。
“孤扶他坐上汗位,他倒用这身力量,杀回来了。”
荀攸没有接话,又取出另外两封军报。
“刘歆、慕容巫,也重新出现了。”
曹操目光一冷。
“北疆那两个人?”
“是。两人如今皆有六境之力。另有匈奴四名老祖,分随各部南下。诸军曾在不同战场与他们交手,法相、兵刃都对得上,七人之数不会有错。”
曹操拿起其中一封,目光沿着墨迹缓缓向下。
“乌延沧突然入六境,刘歆与慕容巫又回来,再加四个从前从未露面的匈奴老祖。”
他将军书放下。
“北方诸部,倒像约好了一般。”
荀攸道:“据俘虏所言,他们军中都在传神赐之力。至于是谁赐下的,无人说得清楚。”
一名将领上前半步。“主公,末将也曾与其中一人交手。他的力量虽然凶猛,运转之间却有滞涩,可等末将看出破绽时,麾下军阵已经被他打散。”
曹操看向他,随后又望向堂中诸将。有人肩上缠着厚厚布带,有人甲胄尚未换下,胸前还留着一道贯穿铁甲的掌痕。军报送回来的每一处败绩,最后都落在这些人身上。
荀彧低声道:“河北刚定,各州粮草未复,守军又散在各城。几处要地接连失守,后方兵马尚未来得及收拢,敌军便已经越过城池,继续向南。”
曹操伸手,将舆图上最后一枚代表邺城的木牌取下。
堂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主公,西面急报!”
亲卫将军书送入,荀攸接过,看完便走到舆图另一侧。“羌王的五万兵马已经逼近潼关,关外多处接应点被拔除,最后几批关中百姓仍在向东撤。”
话音刚落,又一名军士快步进来,手中军报直接递到曹操面前。
曹操拆开,只看几行,便将帛书压在案上。
“北军前锋,到了虎牢附近。”
荀攸的手指从潼关划向洛阳,最后停在虎牢。
“西面是羌军,北面是乌桓与匈奴。洛阳一带尚未撤净,若虎牢再失,沿途那些百姓便要被追兵截住。”
曹操没有再看军书。
“洛阳还有多少人没走?”
“各地人数尚未报齐。”荀彧道,“老弱走得慢,许多车马又被粮草占着。沿途官吏已经在征调牲畜,可每日能撤出来的人,仍旧有限。”
“把运送非急用辎重的车,全部腾出来。”曹操指向洛阳以东几处道路。“先接老人、伤者与孩子。各县开仓,沿途设接应,能走的带着粮食走,不能走的,派车去接。”
荀彧立即领命。
曹操继续道:“许昌诸军继续收拢,伤兵留后,粮草先送往各处要隘。沿途撤下来的百姓,就近安置,不许堵在城门外。”
一名将领问道:“虎牢由谁去?”
“孤去。”
荀彧猛地抬头,荀攸也从舆图前转过身。
“主公,许昌才是诸军重新整顿之处。”荀攸沉声道,“虎牢近敌,北面那些六境随时可能赶到。您此时再赴关前,一旦……”
曹操将那封虎牢急报推到他面前。“孤留在这里,谁替他们挡住追兵?”
荀攸望着军书,没有立即回答。
曹操的手指落在洛阳与虎牢之间。那条路上,还有从关中一路逃来的百姓,也有刚刚离开故土的洛阳军民。他们带着孩子,推着木车,走不了骑兵那么快。
“兵马再退,百姓便留在后面了。”
曹操抬起头。“许昌由文若主持。公达随孤赴虎牢,能整顿多少兵马,便带多少。其余诸军依令守住各处道路,接应南撤之民。”
堂中安静片刻,诸将终于齐齐抱拳。“领命!”
众人散去之后,曹操独自留在长案前。荀彧走到门边,却见他取来一卷空白帛书,重新坐下。
笔尖落在帛上,墨迹一行行铺开。曹操写得很慢,中途停了两次,最后将笔搁下,待墨迹干透,才把帛书卷起。
亲卫送来封蜡,他亲手封好,又在外面写下四字。
子龙亲启。
荀彧站在案旁,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主公,送往南面的求援军书,已经发出去了。”
“孤知道。”曹操将封好的帛书递给他。“这封,你收着。”
荀彧没有立即伸手,曹操便将帛书放进他掌中。封蜡尚带着余温,荀彧握住,却迟迟没有收回手。
曹操看了他一眼。“虎牢若守不住,将这封信交给赵子龙。”
“主公……”
曹操按住他的手,声音没有提高。“记住了。”
荀彧低头望着那封信,最终缓缓点头。曹操松开手,接过亲卫送来的甲胄,披在身上,又从案旁取起佩剑。
门外,整队的号令已经响起。
曹操走出议事厅,几名亲卫立即跟上。府外大道上,刚从北面撤回的百姓仍在缓缓前行,一名老人坐在木车边缘,怀里抱着半袋粮食,身旁的孩子已经睡着。
军士牵来战马,曹操翻身而上。
前方曹军旌旗展开,收拢的兵马依次走出城门,向西北而去。荀彧站在府门前,掌中仍握着那封尚未交出的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