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顾建国去新单位已经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是新单位刚接手,千头万绪,走不开。
两人基本上每天都会打个电话,时间不长,三言两语。
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问孩子闹不闹,她说闹。问复习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他说那就好。她说你也注意身体。电话就挂了。
没什么甜言蜜语,但每个字都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林小满一个人在家,白天看书,晚上做针线。方文秀每天下班回来,陪她在大院里散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沿着家属区的林荫道慢慢走,走得很慢,走一小段就歇一歇。
大院里的人看见她们,打招呼说“小满气色真好”,“小满肚子又大了。
方文秀笑着说“还好还好”,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李奶奶从院子里踮着小脚小跑出来,手机拿着一份报纸,朝小满挥手,“小满小满,我看报纸了!你上报纸了!我们大院也出名人啦!”
王奶奶也凑过来,“真是小满呢。老顾家这个儿媳妇,又会上报又会绣花,做的那小衣服也好看。
“是呢,小满肚子里还揣着三个,这是什么福气!”李奶奶接了过去。
林小满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了,脚也肿了,原来的鞋穿不进去,换了方文秀买的大两码的布鞋。
顾建民现在每天都回家。不知道是真的单位近了,还是特意回来帮嫂子复习。
他每天吃过晚饭就上楼,坐在小满对面,拿一本书自己看,等小满有问题就抬头看一眼,她皱眉了,他就凑过来。
“嫂子,哪道题不会?”
林小满把卷子推过去,一道函数题,画了三条辅助线都没解出来。
顾建民看了两眼,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你这一步思路对的,后面走了弯路。你看,这里要是用这个公式——”
林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她拿起笔,刷刷几笔解完了,把卷子推回去。
“嫂子。”顾建民笑了,“你最近学习上进步了很多,下次我给你带套卷子做做。”
“你每天都回来,也不嫌累。”
“我骑车二十分钟,不累,之前是哥不在家回来也没意思,爸妈也工作,我住宿舍也方便。”顾建民说着又低头看书了。
方文秀有时候端水果上来,苹果切好了插着牙签,放在小满手边。她看着顾建民给小满讲题,站在门口听一会儿,悄悄下楼了。
张婶在厨房里跟方文秀说:“建民这孩子,以前回来就知道吃,现在倒好,知道教他嫂子学习。”
方文秀笑了笑。
林小满上报纸的消息周晓曼也知道了。
她是从大院里听到的消息。
李奶奶在院门口跟人说话的时候,她正好路过,听见“老顾家儿媳妇上报纸了”“那绣品送外国人了”“文化部都来人了”“听说还有报纸来专访了”。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攥紧了皮包的带子。
她想起小时候大院里的人说她长大要嫁给顾建国。她信了。等了十几年,等来的是他结婚了,妻子怀孕了,三胞胎,还上了报纸。她好不甘心。
过了两天,大院里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有人说小满那绣品不是自己绣的,是找人代的。
有人说她上报纸是因为婆婆的关系,方文秀在外交部,托了人情。
有人说她肚子里三个是不是真的,怕不是编出来骗人的。
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样。小满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有人看见她,目光躲闪,交头接耳。
她离得不远,能听得见她们在说什么。
方文秀也听见了,气得手发抖,要去找人理论。林小满拉住她。
“妈,别去。嘴巴长在他们身上。”
“凭什么让她们嚼舌根?你辛辛苦苦绣的,日日夜夜绣的,她们凭什么——”
“妈。”林小满的声音不大,“我绣的东西在哪儿,文化部的人来过,报纸登了。事实在那里,不争辩也不会变。他们敢去质疑文化部和报社吗。”
方文秀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冷静下来了。
那天傍晚,方文秀在单位加班,让张婶陪小满散步。
张婶扶着小满,两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晓曼。
周晓曼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烫了头发,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
她的目光落在小满的肚子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她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了。上次在医院,她走的时候,方文秀还送她到门口。
从那以后,她再没来过。但她一直在听,听小满上报纸,听小满的绣品被文化部看中,听小满肚子里有三个。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针,扎在她心上。
她不想来的。但她还是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来做什么。
“嫂子,散步呢?”周晓曼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张婶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手扶紧了小满的胳膊。
“嗯。”林小满点了点头,没停脚步。
“嫂子,我听说你上报纸了。恭喜啊。”周晓曼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不过我听人说,那绣品不是你绣的,是找人代绣的。你挺着大肚子,哪有力气绣那么大的作品?”
林小满的脚步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信吗?”
周晓曼被她看得不自在,笑了一下。“我当然不信。可是嫂子,架不住别人信。大院里都在传,说你是因为婆婆的关系才上的报纸,说你肚子里三个是编出来骗人的——”
“够了。”张婶忍不住了,“周晓曼,你——”
“张婶。”林小满拉住她。
她盯着周晓曼的眼睛,淡然地说:“东西是我绣的。报纸登的是事实。文化部的人来过,是事实。我肚子里有三个,也是事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不会变。”
“而且,”,小满走近了一步,“造谣污蔑军嫂,破坏军婚。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吧?”
周晓曼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林小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平静。
像是她说的话,跟她没有关系。
周晓曼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她想看到林小满生气,想看到她哭,想看到她方寸大乱。但林小满没有。
她一句破坏军婚,就让将她镇住。
她站在那里,挺着大肚子,手放在肚子上,平静得像一潭水。
周晓曼忽然笑了,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支离破碎,但脸上还要不服输的笑。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你觉得委屈。你一个人大老远从西北过来——”
“我不委屈。”林小满打断她。“家里人都对我这么好,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周晓曼说不下去了。
她站在那里,脸一阵青一阵白,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张婶扶着小满往前走,把周晓曼留在身后。
周晓曼在原地站一会儿,手握成拳头,指关节都发白。
过了一会,她回过神来,转身走了。
她没回家,在大院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家属区后面的小花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等错了人。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块手绢,包糖纸的那块手绢。她攥了一会儿,没拿出来,手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外交部最近活动多,方文秀又加班。
张婶扶着小满在院子里散步。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周晓曼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的妆比昨天淡了一些,眼睛里有遮不住的疲劳。
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看见小满出来,她迎上去。
“嫂子,昨天的事,对不住。我说错话了。”周晓曼的声音不大。
林小满看着她,没说话。
“我就是——”周晓曼顿了顿,“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好。上报纸、绣品被文化部看中、肚子里有三个。我——”
“周晓曼。”林小满叫她的名字,“你的事,我不知道。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周晓曼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你不用跟我比,我也不跟你比。”林小满说,“你回去吧。”
周晓曼站在那里,看着小满和张婶走远。她攥着手里的包,指节泛白。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别到耳后,转身走了。又在大院里转了几圈。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一个出口,找一个让自己好受一点的理由。她找不到。
第三天,但大院里传出了更难听的话。
有人说小满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顾建国的,说她怀上的时候顾建国在出任务。
有人说她在西北的时候就不检点,跟团里的人不清不楚。
有人说方文秀为了遮丑,才让她赶紧结婚,赶紧生孩子。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方文秀听见了,气得浑身发抖。
她去找小满,小满正在看书。
“妈,怎么了?”
“没事。”方文秀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攥着拳头。
林小满看着她的脸色,放下书。“妈,发生什么事了?”
“没说什么。你看你的书。我……我就是气不过。”
“妈。”林小满的声音大了些。
方文秀的眼眶红了。“她们说你——”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满。“你好好看书。这些事我来处理。”
林小满没再问了。她把书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后面的几天,方文秀没加班。
每天都是她陪小满散步。张婶没跟着,方文秀自己扶着她。
本来已经避开了周晓曼下班的时间,却还是在大门口附近碰见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裙子,没化妆,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她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嫂子。”她叫了一声。
林小满没停下。
“嫂子,我有话跟你说。”周晓曼跟上来。
方文秀挡在她前面。“晓曼,你回去吧。”
“阿姨,我不是——”
“不管是不是,你先回去。小满身子重,经不起折腾。”
周晓曼的手攥紧了裙边。她看着小满的背影,忽然提高了声音。“嫂子,你就不好奇大院里的人怎么说你吗?”
林小满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着周晓曼,看了好一会儿。
“不好奇。也不想知道。”她说,声音不大。
周晓曼愣在那里。
林小满把手放在肚子上,她的手心贴着肚皮,感觉到孩子在动。“她们说什么,我不听。你说了什么,我也不听。我要看书,要生孩子,要绣花。没时间听这些。”
说完,转身拉着方文秀离开。
周晓曼的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方文秀扶着小满走远。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别。
她的手攥着裙边,指甲掐进掌心里。
又过了几天,方文秀扶着小满散步。
大院的林荫道上,有几个女人站在路边说话。看见小满过来,她们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躲闪。
林小满没看她们,低着头慢慢走,跟方文秀说着什么。
路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一个女人忽然开口了。
“小满,你这肚子这么大,真是三胞胎?”
声音不大,但周边的人恰好都能听见。
林小满停下来,看着那个女人。她不认识,面生,大概是哪家的亲戚。
“是的。”她说。
“那怎么不见你男人回来?三胞胎这么大的事,男人也不在?是不是不是建国的?”
方文秀的脸色变了。“你哪里来的?胡说什么——”
“妈。不跟她一般见识。”林小满拉住方文秀的胳膊。
她看着那个女人。“我们的事,不需要别人关心。我听说,破坏军婚是犯法的。”
她声音又大了一点:“你是哪家的?我去政治处问一问。”
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闭上了嘴。
林小满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
“我的绣品,人民日报登过。文化部的人来过家里。我肚子里有三个孩子,军区总医院的医生看过。我不需要向你们多解释。后面我再听到有人说这些,那就政治处见。”她言语中很严肃,带着不容置疑地笃定。
没有人说话。那几个人低下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走吧,妈。”林小满说。
这次的流言,就这么慢慢平息了,至少,没有人在外面大张旗鼓地议论。
周晓曼又来了。这一次,她直接走到了方文秀家门口。
张婶开的门,看见她,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
“张婶,我找嫂子。”
“她不见你。”
“张婶,我就说几句话。”周晓曼的声音带着颤,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小满从书房出来了。她扶着门框,看着周晓曼。周晓曼看见她,眼泪掉下来了。
“嫂子,对不起。”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些话是我传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
林小满看着她,没说话。
“我嫉妒你。”周晓曼的声音低下去,“你来了以后,什么都好。建国哥对你好,阿姨对你好,大院里的人都夸你。你还会绣花,会上报纸,肚子里还有三个。我——”她吸了吸鼻子,“我等了他十几年,等来的结果是你。我——”
“晓曼。”林小满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大,但稳。“那都是你的事。他娶了我,是我的事。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周晓曼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回去吧。”林小满说,“以后别来了。”
周晓曼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张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赶她走。
方文秀从厨房出来,看见周晓曼站在门口哭,叹了口气。
“晓曼,你回去吧。”
周晓曼转过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方文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九月十九那天,吃完晚饭,方文秀和张婶
走了一段,张婶忽然说:“小满,你脸色不好。”
“张婶,我没事。”
“真的没事?”
“没事,就是有点累。”
方文秀看了她一眼,也感觉她状态不好。“回去吧。你脸色不太对。”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家属区的小花园旁边,周晓曼从长椅上站起来。她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眼睛红红的,裙子皱巴巴的。
“嫂子。”她叫了一声。
林小满没停。
“嫂子,我不是要——”
“晓曼,你回去吧。”方文秀拦在前面。
周晓曼不走。她看着林小满的背影,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来什么都好?你凭什么抢走他?”
林小满停下了。她转过身,看着周晓曼。她的肚子很大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但她站得很稳。
“我没有抢。”她说,“他本来就是我的。”
周晓曼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她看着林小满的肚子,看着方文秀护在她前面的手,看着张婶警惕的眼神。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哭不出来的笑。
“你的?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她说着,往前冲了一步。方文秀挡在中间,张婶也拦了上来。
周晓曼没有碰到小满。她在方文秀面前停下来了,弯下腰,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方文秀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肩膀。“晓曼,你冷静点。”
周晓曼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文秀回头看了一眼小满。林小满站在原地,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走吧。”她说。
方文秀犹豫了一下,松开周晓曼,转身扶着小满往回走。张婶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她跟了过来。
三个人走远了。周晓曼还蹲在那里,哭着。
林小满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了。她的手攥紧了方文秀的胳膊。
“妈——”
方文秀低头看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林小满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抖。
“小满?怎么了?”
“肚子疼。”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刚才还好好的——”方文秀慌了。
“一阵一阵的。”林小满咬着嘴唇,“妈,送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