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进门的时候，明月网咖一楼的声音小了一截。
不是没人认出她。
恰恰相反，有几个老客人已经刷到官方公告，知道今天会有纪录片拍摄组来。
他们原本还在开玩笑，说自己也算明月队早期股东，怎么也该在镜头里露个脸。
可真看到苏晚举着摄像机走进来，没人先喊。
她不像那些娱乐采访里笑得很满的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摄影和一个收音，自己却只拿一台小机器，肩上挂着旧相机包，走路很轻，眼神很稳。
那种稳不是冷。
是知道自己要拍什么。
沈明月站在楼梯口。
“苏导。”
苏晚看向她，点头。
“沈老板。”
两个女人第一次正面打招呼，训练室门口的空气忽然绷了一下。
唐棠站在门缝后面，小声对周野说：“你有没有觉得气氛有点像打 bp？”
周野压着声音：“你懂什么 bp？”
唐棠瞪他：“我刚赢海川中单。”
“那是你赢，不是你懂。”
韩舟赶紧往旁边挪，怕两个人又吵到镜头。
陆灯更紧张。
他看到收音杆时，整个人都往韩舟身后躲。
林烬站在训练室门里。
他看着苏晚。
苏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走廊，却像隔着几年没说完的话。
最后还是沈明月先开口。
“拍摄边界，刚才电话里说过。进训练室之前，我再重复一遍。”
她把打印好的纸递过去。
苏晚接过，低头看。
不拍林烬右手特写。
不拍战术白板细节。
不拍队员私人通话。
涉及明月队自身部分，上线前给明月队看。
苏晚看得很快。
“可以。”
她身后的摄影师愣了一下。
“苏导，第四条……”
苏晚没有回头，只说：“我负责。”
摄影师闭嘴。
沈明月看了她一眼。
“那我们也补一条。”
苏晚抬头。
“你说。”
沈明月的声音很清楚。
“如果拍摄过程中有人故意引导旧事、伤病、合同争议，明月队有权暂停拍摄。”
苏晚点头。
“合理。”
她把纸折好，放进相机包。
“我也说一条。拍到的真实反应，我不会为了让谁舒服而改成漂亮话。”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唐棠看了看沈明月，又看了看林烬。
这句话听着不冲，却很硬。
沈明月没有立刻答。
林烬开口：“她一直这样。”
苏晚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沈明月侧头看他。
林烬没有解释。
他说：“让她拍。”
沈明月收回视线。
“那就拍。”
摄像机红灯亮起。
苏晚没有第一时间把镜头对准林烬。
她先拍一楼。
拍前台小妹手忙脚乱给客人续费。
拍墙上那条土得发亮的横幅。
拍老客人把奶茶摆到训练室门口，又被沈明月一句别堵消防通道赶回去。
然后她上楼。
镜头扫过训练室。
五台电脑，白板，几把旧椅子，角落里堆着外设箱。
这地方一点都不像传统战队基地。
没有玻璃隔断。
没有赞助墙。
没有整齐划一的灯光。
空气里还有泡面味和消毒水味。
但每个人都坐在位置上。
周野抓着鼠标，像随时要跟谁打一架。
唐棠开着训练模式，嘴上说不紧张，手指却一直在敲桌面。
韩舟把本子摊在键盘旁边，一页一页都是野区时间。
陆灯低头调耳机，调了三次还戴歪了。
沈明月站在白板旁边，把星河二队的公开数据遮住一半，只留训练目标。
退完要拿。
苏晚的镜头停在那四个字上。
“这是谁写的？”
沈明月说：“林烬。”
苏晚看向林烬。
“能解释吗？”
林烬坐在角落，没有碰鼠标。
“不能。”
唐棠差点笑出声。
苏晚也没生气。
“为什么不能？”
“解释了就变成战术泄露。”
“那换个说法。”
林烬想了想。
“以前他们总觉得退就是亏。”
苏晚问：“现在呢？”
林烬说：“现在退也可以要钱。”
这句话够通俗。
周野立刻接：“他意思是跑也不能白跑。”
唐棠说：“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吗？”
林烬看她：“你懂了？”
唐棠坐直：“懂了一半。”
苏晚的镜头轻轻扫过去，把这一段收下。
训练开始。
纪录片摄像没有靠近屏幕，只拍人。
第一局模拟星河前十五分钟，赵启模型三分钟逼上。
周野退。
他退得脸色很臭。
可退之前，他把兵线卡在塔前。
“拿了三个近战兵。”
他声音很硬，像不愿意承认这也算收益。
林烬说：“算。”
苏晚的镜头落在周野脸上。
周野余光看见镜头，立刻皱眉。
“拍我干什么？”
苏晚说：“你刚才忍住没骂人。”
唐棠笑喷。
周野耳朵红了。
“谁忍了？”
第二波，唐棠中路被杜衡模型压回塔下。
炮车残血。
她的手指在技能键上停了一下。
过去她一定会补。
因为直播间观众最喜欢看这种极限补刀。
但现在镜头在旁边。
她反而更不想丢人。
她放了炮车，往河道假走一步。
杜衡模型交技能探草。
唐棠立刻喊：“拿了技能！”
沈明月下路前压。
韩舟接上：“下半区可以进。”
陆灯小声说：“我桥给你后退。”
四个人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不漂亮。
也不燃。
但像一台临时拼起来的机器，第一次开始咬合。
苏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镜头压低，拍他们手边的本子、杯子、键帽。
拍到林烬时，她下意识往右手方向偏了一点。
下一秒，沈明月的声音响起。
“苏导。”
苏晚停住。
镜头抬起。
沈明月看着她。
“别拍他的手。”
训练室又静了一下。
林烬抬头。
苏晚握着摄像机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辩解。
“抱歉。”
她把镜头移开，对准林烬的侧脸。
可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懂了。
苏晚不是故意违约。
她太习惯拍那只手。
当年少年王最出名的，就是那只手。
最快的连招。
最漂亮的极限反打。
最让星河宣传片舍不得移开的手。
现在那只手被藏在桌下，被热敷袋盖着，被沈明月一句话拦在镜头外。
唐棠突然不笑了。
周野也不说话。
训练继续。
十五分钟模拟结束，明月队落后四百。
这是今天最好的一次。
韩舟低头看本子，声音很轻。
“我们退了七次，拿了六次。”
林烬问：“哪次没拿？”
陆灯举手。
“我的。我六分钟去补河道眼，没等韩舟位置。”
韩舟立刻说：“也有我的，我没报位置。”
陆灯摇头：“你报了，我太小声，没听清。”
韩舟愣住。
陆灯抿了抿嘴。
“下次我问。”
苏晚把这段拍下来。
她拍的是陆灯的脸。
一个平时连镜头都不敢看的人，在承认错误时，眼睛反而抬起来了。
下午训练结束后，苏晚关掉摄像机。
拍摄组下楼整理素材。
训练室只剩她和林烬，还有站在门口没走的沈明月。
苏晚没有避开沈明月。
她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旧硬盘。
“这里面不是完整证据。”
林烬看着硬盘。
“那是什么？”
“当年纪录片没用上的边角料。”
苏晚说。
“有些东西我没资格公开，但可以给你看。”
沈明月问：“为什么现在给？”
苏晚看着她。
“因为镜头已经转回来了。”
她把硬盘放到桌上。
“也因为我当年没把它拍完。”
林烬的目光落在那个硬盘上。
外壳有划痕，贴着一张褪色标签。
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后台。
苏晚说：“晚上十点以后看。别在训练前看。”
沈明月立刻明白。
“会影响情绪？”
苏晚轻声说：“会影响很多东西。”
林烬伸手去拿硬盘。
沈明月先一步按住。
“十点以后。”
林烬看她。
沈明月不退。
“你刚答应我，训练归你，旧案归我和许知夏。现在加一个苏晚。”
苏晚看着两人，眼神有一点很浅的变化。
像是终于确认，林烬现在身边真的有人挡着。
楼下传来老客人的喊声。
“老板娘，外面又来记者了！”
沈明月转身往外走。
林烬没动。
苏晚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桌子。
几年前，摄像机在他们中间。
几年后，一块硬盘在他们中间。
苏晚先开口。
“你胖了。”
林烬沉默两秒。
“你也没以前会聊天。”
苏晚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林烬。”
“嗯。”
“当年我以为，只要我把镜头开着，总有一天能留下真相。”
她看向训练室门口。
“后来我才知道，镜头开着，不代表有人愿意看。”
林烬没有回答。
苏晚重新背起相机包。
“所以这次，先赢。”
她说。
“赢了，才有人愿意把视频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