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烬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
天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被子外面。
手背很白。
指节细长。
如果只看外表，很难想象它曾经在职业赛场上被无数镜头追过，也很难想象它后来疼到连杯子都握不稳。
手机还在震。
林烬拿起来，看见沈明月的消息。
“先别看热搜。”
下面紧跟着唐棠。
“你醒了吗？醒了也先别看！”
周野的消息更直接。
“谁发的？我去弄他。”
韩舟发了一串省略号。
陆灯发来一张截图，又立刻撤回。
林烬看着撤回提示，沉默两秒。
然后打开热搜。
第一眼，他就看见那个词条。
灰鸦 手伤。
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
标题写得很刺眼。
昔日天才疑似复出？网传灰鸦右手旧伤严重，是否还能上场成疑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医院走廊照片。
照片里，一个少年戴着帽子，右手缠着固定带。
脸被打了码。
可熟悉的人一眼能认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他。
文章没有写得太满。
全是疑似、网传、知情人透露。
却把最恶心的点都放出来了。
灰鸦可能就是 Jin。
Jin 当年手伤严重。
有传闻说他隐瞒伤情影响队伍训练。
有传闻说他和星河管理层发生冲突。
有传闻说他曾在关键比赛前拒绝配合队伍安排。
最后一句最阴。
如果灰鸦真是 Jin，那么他现在带领明月队继续参赛，是否会重蹈当年覆辙？
林烬看完，没什么表情。
只是右手开始疼。
疼得很准。
像有人知道旧伤的位置，拿针一点点往里面扎。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洗漱。
水龙头打开。
冷水冲过手指。
疼痛没有缓解。
反而更清楚。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它。
这只手陪他赢过很多场。
也陪他输掉过人生里最难看的那一场。
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烬。”
沈明月的声音。
林烬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去开门。
沈明月站在门外。
她应该是急着过来的，头发只是随便扎了一下，手里还拿着平板。
她看了林烬一眼。
又看他的手。
“疼吗？”
林烬说：“不疼。”
沈明月皱眉。
“你这句话可信度很低。”
林烬让开门。
沈明月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
“热搜是有人推的。昨晚编号调度被许知夏压下去以后，凌晨三点开始集中发手伤。账号和昨天那批不是同一组，但节奏很像。”
林烬倒了杯水。
“邵元。”
“嗯。”
沈明月没有绕弯。
“他想把话题从你是谁，转成你还能不能打。”
林烬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
他胃里也冷。
“很有效。”
沈明月看着他。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林烬没回答。
沈明月说：“我先说我的想法。”
林烬抬眼。
“第一，不否认手伤。否认没意义，对方手里可能还有更多照片或报告。第二，不回应你是不是 Jin。第三，把问题拉回比赛资格。你现在是教练，不是选手。只要赛事规则允许教练带队，手伤不是问题。”
她说得很快。
显然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
“第四，队伍今天照常训练。”
林烬放下水杯。
“你不问？”
沈明月看他。
“问什么？”
“我的手。”
沈明月沉默了一下。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林烬笑了一下。
很淡。
“你不好奇？”
“好奇。”
沈明月答得直接。
“但我更知道，现在不是审你。”
她把平板推过去。
“外面已经够多人想把你按在灯下问了。我不想也站过去。”
林烬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
手伤。
封杀。
替补名单。
那场被临时换掉的比赛。
邵元在医院走廊里对他说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不是不信沈明月。
是说出来以后，这些东西就会变成她也要背的重量。
沈明月像看穿了他。
“你不用现在说。”
“但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林烬：“什么？”
“你的手现在到底能不能撑一局比赛强度？”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比你是不是 Jin 更实际。
也更残忍。
林烬看着自己的右手。
“不能打满。”
沈明月心里一沉。
林烬继续：“短时间可以。高强度连续操作不行。”
“多短？”
“看英雄，看局势。”
“最坏呢？”
“十分钟。”
沈明月没有说话。
十分钟。
对于一局 mobA 来说，太短。
短到几乎不能当常规选手用。
可她没有露出失望。
她只是点头。
“知道了。”
林烬看她：“不觉得亏？”
沈明月反问：“亏什么？”
“你押了一个不能正常上场的人。”
沈明月笑了一下。
“我押的是一个能让明月队走到这里的人。”
她站起来。
“训练室等你。”
门关上。
林烬坐在原地很久。
手机又震。
这次是许知夏。
“我能做手伤话题，但需要你授权。只做规则和比赛影响，不做隐私。”
下一条。
“如果不想做，我就不碰。”
林烬看着这两条消息。
然后回复。
“先不做。”
许知夏回得很快。
“好。”
没有追问。
这比追问更让人难受。
上午十点，明月队训练照常开始。
网咖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围着。
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小声议论灰鸦手伤。
周野走进去时脸黑得像要打架。
唐棠戴着墨镜，帽子压低，嘴里还嘀咕：“搞得跟明星塌房似的，我们是晋级，不是犯罪。”
韩舟紧紧跟在后面。
陆灯抱着本子，低头快步走。
沈明月站在门口，挡住镜头。
“今天不接受采访。”
有人喊：“灰鸦手伤是真的吗？”
沈明月回头看了一眼。
林烬正从车上下来。
他戴着口罩，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人群声音一下变大。
“灰鸦！你是不是 Jin？”
“你的手还能打吗？”
“你当年为什么离开星河？”
林烬没有停。
周野站在门口，差点冲出去骂。
林烬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说：“训练。”
周野咬牙。
“他们都堵门了。”
林烬说：“所以更要训练。”
训练室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
屋里只剩键盘和鼠标。
林烬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
右手指节轻微发僵。
几个人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林烬在白板上写下下一轮对手。
海川极客。
城市赛八强队伍。
队伍核心是一个喜欢拖后期的运营型中单。
写完，他转身。
“今天练两件事。”
“第一，十五分钟内结束小规模团。”
“第二，没我指挥时，自己判断换资源。”
周野皱眉：“都这时候了还练？”
林烬看他。
“不然呢？”
“开发布会哭？”
唐棠噗地笑出声。
紧绷的气氛终于裂了一条缝。
林烬把笔放下。
“他们想证明我的手撑不住。”
他看着几个人。
“那就让他们看见。”
“明月队不靠一只手撑着。”
训练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野坐下，戴上耳机。
“开。”
韩舟也坐下。
“我开房间。”
唐棠摘掉墨镜：“练就练，姐今天手感好。”
陆灯翻开本子：“我记资源交换。”
沈明月走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还有人声。
热搜还在发酵。
旧伤被翻出来，旧身份被一点点逼近。
可训练室里，游戏进入加载界面。
林烬站在他们身后，右手隐隐作痛。
他没有把手拿出来。
也没有退。
屏幕亮起。
新一局训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