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走出春城人民医院大门。上午11点阳光刺眼。柏油路面冒着热气，路边梧桐树叶子卷着。林川穿过马路，走进斜对面一家兰州拉面馆。
面馆里开着吊扇。风扇叶片转得呼呼响。四方桌上结着一层油垢。
“老板，两碗牛肉面。多加面，打包。”林川走到收银台前。
“十块。”老板头也没抬。
林川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在风扇底下站着。过了十分钟，老板递过来两个塑料袋装的饭盒。林川拎起袋子推门出去。
回到二楼外科病房。
走廊里全是来苏水味道。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车轮压在水磨石地面上骨碌碌响。林川推开六号病房门。
林大勇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床病友在打呼噜。林大勇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额头上纱布透着血丝。
林川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林大勇胳膊。
“三叔，想什么呢？”
林大勇转过头看林川，干咽了一口唾沫。
“我在想，出院了去哪找个赚钱的活儿。”林大勇撑着床板坐起来，扯到背上伤口，疼得咧了下嘴。“货车开不成了。修理费得一大笔。我这把子力气还在。去工地搬砖，去码头扛大包，一天也能挣个七八十。你的学费不能耽误。我不能让你爸留给你的钱打了水漂。”
林川拉开椅子坐下。林川解开塑料袋死结，掀开一次性饭盒盖子。热气混着牛肉汤香味飘出来。
“先吃面。”林川把筷子掰开递过去，“工作的事，我替你想好了。”
林大勇没接筷子，看着林川。
“什么好工作？”林大勇问。
“先吃饭。”林川把饭盒推过去。
林大勇叹了口气。林大勇了解这个侄子，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林大勇接过筷子端起饭盒。
林川端起另一盒。从昨天下午三叔出事，到今天上午在医院跑上跑下，林川一直没吃东西。
两人低头吃面。病房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林大勇吃得快。几大口把面吞进肚子，仰头喝干面汤。林大勇放下饭盒，用手背抹了下嘴巴。
“面吃完了。小川，你刚才说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林大勇说，“你别告诉我你要去给人端盘子。你得去上大学。”
林川咽下最后一口面，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
“三叔，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坐火车来春城的时候，遇到个胖子吗？”
林大勇想了想。
“有点印象。你说他一路上嘴没停过。这跟工作有什么关系？”
“他在火车上卖袜子。”林川靠在椅背上，“一双成本不到五毛钱的尼龙袜，他卖两块。一个车厢走下来，他能卖出去三十多双。一趟列车十几个车厢，他跑一趟能赚大几百。”
林大勇在脑子里盘算这笔账。跑一趟车赚几百，比开货车来钱还快。
“这小子挺能忽悠啊。”林大勇搓了搓手，“小川，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去火车上卖袜子？这事靠谱吗？”
“不靠谱。”林川说。
林大勇愣住。
“不靠谱你跟我扯半天？”林大勇说话大声了点，扯动嘴角伤口，嘶了一声。
“火车上卖东西，那是乘警不管他。遇到严打，连人带货一起扣。风险太大。”林川身体前倾，“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学他的路子。进一批低成本的衣服袜子，或者日用品。不去火车上，去夜市摆地摊。”
林大勇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床单。
摆地摊。这活儿不需要本钱太多，也不需要门面。春城夜市人多。
“摆地摊不用看老板脸色，赚多少都是自己的。”林川继续说，“我算过了。咱们找一个夜市，晚上工人和学生多的。咱们主打低价走量。一天卖出一百件，纯利润少说也有两三百。一个月下来，比你开货车赚得多。”
林大勇抬起头。
“办法是个好办法。”林大勇挠了挠没受伤的半边脑袋，“可是小川，咱们两眼一抹黑。去哪找便宜的货源？进价要是高了，咱们根本没利润。总不能去百货大楼进货吧？”
林川拉开双肩包拉链，拿出一张泛黄的名片递给林大勇。
名片上印着几个字：鑫达服饰董事长王闯
“这就是货源。”林川说。
林大勇接过名片看了两眼。
“那个火车上卖袜子的胖子？”林大勇拍了下大腿，“行啊小川！你小子还留了这一手！快，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林川掏出那部诺基亚1110，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回铃音。
响了五六声电话通了。
“喂？谁啊？”一个沙哑男声传出来，带着鼻音，“胖哥我还没睡醒呢。买货下午再打。”
“胖哥，是我。林川。”林川说。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接着传来一阵起床动静。
“哎哟，兄弟，是你啊。”王胖子声音大了起来，“我当是谁呢。你这下车好几天了，也不联系哥哥。我以为你把胖哥忘了呢。”
“刚安顿下来。”林川看了一眼林大勇，“胖哥，我想找你聊点事。关于生意的。”
“生意？”王胖子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啊。胖哥我最喜欢谈生意。你要什么货？男装女装？哥哥这里全都有。你说个地址，我收拾收拾这就找你去。”
林川看了一眼病房。这里人多，不适合谈生意。
“今天不太方便。后天吧。”林川说，“后天我定好地方，打电话通知你。”
“没问题，后天我等你电话。”王胖子很干脆。
林川挂断电话。
“怎么样？”林大勇凑过来问。
“后天见面谈。”林川把手机装回兜里。
林大勇松口气，靠回枕头上。
“小川，真有你的。”林大勇看着侄子，“你这脑袋瓜，比你爸当年活络多了。行，三叔这回全听你的。咱们爷俩就在春城闯出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