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凤阳的泥地里,农夫凄厉的哭喊声还在打转。
眼泪混着黄泥,在脸上冲出两道深沟。
天幕里的机械轰鸣声却突然停了。
扶苏右手捏着钥匙。
“咔哒”一声扭到底。
狂暴的柴油发动机瞬间熄火,粗大的排气管冒出最后一股黑烟。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农场铁棚子的细微呼啦声。
他推开驾驶舱的玻璃门。
踩着金属踏板往下爬。
鞋底沾了点翻出来的湿泥,脚下打了个滑。
鞋跟重重磕在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扶苏赶紧伸手死死抓住车门把手,稳住身子。
大腿内侧撞得有点酸。
跳到平整的水泥地上。
扶苏转身走向旁边的彩钢瓦库房。
推开半掩的铝合金门。
从阴影里拉出一个奇怪的物件。
这东西底盘挂着个白色的塑料大水箱。
没有铁轮子,也没有履带。
通体黑灰,骨架全是粗壮的碳纤维管。
四个角上,各自延伸出一个长长的金属轴。
顶端架着四副黑色的螺旋桨叶片。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刚从青石板上爬起来,官帽还没戴正。
他拍着官服膝盖上的灰,两眼死死盯着天幕。
“这又是什么怪模样?像只少了腿的大黑蜘蛛。”
没脚没轮,拿什么走道?
扶苏从墙角拎过来一个白色的塑料桶。
里面装着按比例兑好的除草剂和液态氮肥。
他拧开机器水箱的黑色盖子。
双手端着水桶,往里倾倒。
乳白色的药液泛起一圈泡沫。
一股刺鼻的化学农药味在空气里散开。
倒得有点急,几滴药水飞溅出来。
落在黑色的冲锋衣袖口上,洇出几个白点。
扶苏随手在运动裤腿上抹了两把。
拧紧水箱盖。
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
正中间带着一块长方形的高亮液晶屏幕。
两边各有一个金属摇杆。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卫星定位的微缩农田地图。
大汉未央宫。
卫青双手按着膝盖,身子猛地前倾。
“长公子手里拿的可是兵符?”
他看那黑方块一亮,只当是调兵遣将的神仙令牌。
扶苏两根大拇指同时把摇杆往内侧底端一拉。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在空旷的农场上炸响。
紧接着。
四个黑色的螺旋桨猛地转动起来。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虚影。
空气被高速切割,发出一阵高频的刺耳嗡鸣。
像是一万只马蜂同时在耳边疯狂振翅。
桨叶带起巨大的下压风力。
地上的干草屑和灰尘被瞬间卷起。
糊了扶苏一头一脸。
他眯起眼睛,偏过头呸掉嘴里的一点沙子。
重达几十斤的植保无人机。
载着满满一箱药水。
没有任何绳索牵引,没有翅膀扑腾。
就这么直挺挺地、凭空升了起来。
悬停在半空中。
万朝的空气再次凝固。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瞪着眼睛,下巴上的白胡子被风吹得乱抖。
“飞了!这铁疙瘩飞上天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皮都搓红了。
自古以来,能在天上飞的只有飞禽。
木头风筝还得借着大风,拴着长线。
这铁蜘蛛,竟然自己腾空而起。
无人机升到三米多高的位置。
稳稳悬停住,机身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扶苏在遥控器屏幕上点了一下自动作业的确认键。
随手把遥控器挂在脖子上。
尼龙挂绳勒着后颈。
无人机机头一转。
按照系统设定好的GpS路线,直接飞向刚才翻好的那片黑土地。
底部的四个高压喷头同时打开。
“嗞——”
细密均匀的水雾,像一张巨大的白网。
从半空中倾泻而下。
阳光打在水雾上,折射出一道半圆形的小彩虹。
无人机沿着田埂,笔直地向前匀速推行。
农药雾气精准地覆盖住每一寸翻开的泥土。
没有遗漏,没有死角。
扶苏站在水泥路上,根本没下地。
鞋底连一点泥巴都没沾。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转身走到阴凉处。
拧开一瓶矿泉水。
仰起脖子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大宋江南的稻田里。
十几个农夫光着脚踩在齐膝深的淤泥中。
手里提着沉重的木头水桶。
拿着葫芦瓢,一点点往稻叶上泼洒臭气熏天的粪水。
粗糙的木桶提梁,把掌心勒出一道道血印子。
一个黑瘦的老农脚下一滑。
一头栽进淤泥里,粪水泼了满脸。
他呛咳着爬起来,泥水糊住了眼睛。
抬起头,正好看到天幕里那个在天上飞的铁蜘蛛。
看着那不用人挑、不用人走、自己在天上洒水的法器。
老农双手死死抠着地里的烂泥。
“这地……还能这么种?”
他嗓子哑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得省下多少条人命?
大宋那些因为挑水累得吐血死在地里的农夫,全成了笑话。
蜀汉。五丈原。
秋风肃杀。
吹得辕门外的帅旗呼啦啦作响。
粗糙的麻布旗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葛”字。
帅帐的门帘被风掀开一角。
灌进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
诸葛亮坐在带四个木轮子的四轮车上。
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灰色鹤氅。
他脸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
眼窝深陷,透着一股耗尽心血的死灰色。
最近咳血的毛病越来越重。
白色的手帕上总是带着暗红的血丝。
六出祁山,大军的粮草全耗在崎岖的蜀道上。
他睡不着,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
他面前的实木书案上,铺着几张画满墨线的羊皮卷。
那是他呕心沥血半辈子,设计出来的机关神物。
木牛流马。
靠着木头里的暗榫,转动齿轮和木腿。
能载着几百斤粮草,在山道上省力前行。
那是他自以为能夺天地造化、逆天改命的终极机关术。
诸葛亮手里捏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羽扇。
鹅毛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分叉。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天幕。
看着那台在半空中平稳飞行的植保无人机。
没有牛马的形状。
没有转动的木轮。
不沾地,不借风。
就靠着四片转动的薄片,挂着几十斤的重水,在天上随意悬停、巡航。
连操控它的人,都只是在几百步外按个方块。
诸葛亮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腔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拉扯声。
“咳咳咳!”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胸口像被人生生砸了一拳,肺管子生疼。
他直起腰。
牙齿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嘴唇。
咬破了死皮,一丝咸腥的鲜血渗进嘴里。
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手指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
五指一松。
“当啷。”
那把陪着他指挥过千军万马、借过东风的白羽扇。
掉在硬木地板上。
扇骨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闷响。
诸葛亮低头看着案几上的木牛流马图纸。
复杂的齿轮,精巧的木腿。
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智慧结晶。
在这台会自己飞、自己干活的金属机器面前。
显得那么笨拙、可笑、粗鄙。
蜀汉五丈原的秋风里,诸葛亮手里一直舍不得放下的羽扇当啷落地。他看着自己画出来的木牛流马图纸,再看看天上那个会自己飞、自己干活的机器,嘴角剧烈抽搐,自闭地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机关术在后世连个孩童玩具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