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春梅家里回来,天已经黑了下来。
但好在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把广场上的情况照得清清楚楚。
江日兰定睛看过去,只见那边围了很多人,而正中央,正是罗春凤的婆婆。
她头发花白,在后脑勺挽着一个小圆髻,穿着黑蓝色对襟上衣,衣服上带着几个浅色补丁。
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太了,酱油色的皮肤松松垮垮。
“哎呦喂,江日兰杀人啦!”
老太太时不时拍大腿,又拍手,那快掉光的眉毛拧紧,愁眉苦脸叫唤。
“我孙儿掉没了!都是江日兰那个贱婆做的!”
江日兰听着,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平白无故欠了别人一条命?
她就在这站了一会儿,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她,指着她大喊。
“呐!江日兰在这!”
一刹那,广场上的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好奇的、嫌弃的、高高在上的……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
老太太一看,混沌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弓着的腰也直了,健步如飞地跑了过来。
想起先前江日兰的泼辣,老太太终是没敢太往前,在她两米远的位置站定。
她指着江日兰的鼻子,面目扭曲,破口大骂。
“江日兰,你赔我孙子!”
口水噼里啪啦跟下雨一样飘过来,江日兰嫌弃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却也丝毫不惯着这个老太太。
“怎么?你家儿子搞破鞋让我发现,吓坏你儿子那根小孙孙了?”
“你、你!一派胡言!”
老太太没想到江日兰这么不要脸,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女人家家的,整天把这种话挂在嘴上,你还要不要脸啊!”
“那你要我赔什么孙子?你儿子要是想做阉人,我倒是认识几个做阉鸡的。”
现在的江日兰根本不怕别人的道德绑架,这种怼人的话更是信手拈来。
“你你你!”
老太太的呼吸变得又细又粗,像被什么堵住气管一样难听。
“要不是你上次来我家,春凤也不会吓到流产!”
江日兰挑眉,原来是为了这事来。
上辈子,罗春梅确实跟她说过自己妹妹孩子没了的事。
但因那时候她都没有去找过罗春梅,所以也就没有发生现在这些事。
只不过,她被恩情裹挟,被叫去照顾了几天。
对她指手画脚嫌弃就算了,做小月子花的还都是她身上仅有的那几块钱!
不过她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罗春凤真正掉了孩子的原因。
老太太看罗春梅的肚子比较尖,认定这是女娃。
她就偷偷给罗春梅喝各种药水和符水,折腾进了卫生所也不罢休。
老太太觉得男孩活泼好动,就让罗春梅每天绕着地里走十几圈,最后孩子就掉了。
江日兰还记得上次去看罗春梅的时候,肚子就很大了,瞧着怎么也有五六月。
这个月份孩子没了,也是活受罪。
见江日兰不说话,老太太以为她这是认怂了,说得更卖力。
“就是因为你上次来,掐了我家大孙子,吓到我儿媳肚子里的小孙子。”
“我算过了,我这小孙子可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
“孩子之间都有感应,就是因为你那样对我大孙子,让我小孙子不敢来了!”
老太太胆子也大了些,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头快要戳到江日兰的脸。
“你就是个杀人犯!杀人偿命!”
好端端的座下童子没了,是个人都会生气,周围的人听着,也跟着指责江日兰。
“真是丧尽良心哦!那可是活生生的小娃娃啊。”
“你这赔得起吗?村里有你这种人都显得晦气!”
而在场有怀孕的女子听见,也离江日兰远远的。
江日兰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直突突。
也许以前她还会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但活了两辈子,生男生女,人又不能改。
见这么多人支持自己,老太太得意地仰起脑袋,用着鼻孔瞪江日兰。
“杀人偿命,我也不是随便杀生的人,既然如此,你就还我二十块吧。”
这话一出,瞬间引来周围人的称赞,夸老太太心善,说男娃只会来有福之家。
江日兰气得发笑。
“你们这么有钱,那你给她啊。”
她丝毫不惯着,看向那些附和的人。
这些人没想到江日兰会将矛头转向自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帮衬在理,但可不想惹火上身。
“那你们叽叽喳喳说什么?搞都没搞清楚,把锅扣我头上了?”
不等那些人吱声,江日兰看向老太太。
“你那小孙子,是你害死的吧?”
她靠近老太太,面带微笑,却没有一丁点温度。
老太太信鬼神,瞧着她这幅表情像极了阴庙里头的娘娘像,尖叫着往后退。
“江日兰,你别胡说八道!你信不信我烧纸告诉土地公,收了你!”
江日兰没理会吓得面色惨白的老太太,看向那些看戏的人。
“罗春凤的孩子,是被她婆婆,也就是她害死的。”
她睨了一眼还在担惊受怕的老太太,继续补充。
“喝什么转胎药,催生符水,里面含有活血化瘀的草药,极易导致流产。”
“还有让她儿媳妇每天超负荷走路,导致孩子没了。”
她尽力科学解释,哪曾想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人群中传出一声小小的嘀咕。
“可我生我大娃的时候,我婆婆也让我喝噻,哪里流产了,现在身子还倍棒呢。”
“就是就是,我怀孕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娃都是在地里头生的。”
她们说着都觉得很自豪,语气都有些飘飘然。
老太太见这么多人挺自己,也壮着胆子看江日兰。
“你说得都是歪理,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解的事情不比你多噻?”
“我这都是为了春梅生个男娃娃,现在全因为你没了。”
“赔钱!”
望着眼前这些人,江日兰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怎么跟他们解释不通呢?
所有人都去做的事不代表是对的。
如果她服从了,那以后谁都可以来欺负她。
二十块钱呢,她还得攒钱找儿子。
要钱简直要了她的命!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江日兰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