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又一次如约而至。
灼热火海,门户洞开,风裹着灰烬在门槛上打转。将升未升的朝阳被浓烟彻底吞没,野蓟在热浪中蜷成焦黑的拳头。我像在撑着两扇千斤铁门,费力掀开眼皮,望着那个熟悉的方向。它们太重了,我只能用手指死死扒着,才勉强留住视线——一旦合上,所有一切又会彻底湮灭。
黑雾弥漫,热浪灼人,却感觉不到痛。穿过混沌,我清晰看见那道身影倒在不远处。我想冲过去,双腿却像被水泥浇筑,纹丝不动。滚烫的泪水切割脸颊,我只看见自己无声地嘶喊。一声巨响!门柱倾斜,横梁轰然坠落,房屋如散沙般崩塌。就在一切再一次化为废墟的前一刻,一阵越来越猛烈的震动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视线一片漆黑,气温零下四十。
四百步外,正南偏西,密林深处,上千只熊爪刨地的轰鸣碾碎冻土,雪雾升腾,大地震颤。我一激灵,猛地起身,头撞上了什么。粗糙,坚挺,又有点弹性。朽木碎屑簌簌落进衣领,结冰的空气裹着松香直冲脑门。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棵老松树的树洞里,狭小逼仄。腥热的喘息从树皮缝里喷进来,爪牙刮擦声离太阳穴只隔着三指厚的枯皮。
“放!——”
女中音,雄浑有力。三百米开外。
紧接着,沉闷的重物砸地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声响都伴随着一阵熊群的哀嚎,气焰顿时消减。可不过半分钟,熊嗥再次震耳欲聋,它们卷土重来,发起更加疯狂的践踏。熊嗥、人吼、砸地声、冲撞声搅作一团。
树洞顶端有个缺口,月光时明时暗地照进来。我手脚撑着树壁艰难攀爬,将将看清外面的景象。
远处有一道城墙,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熊,企图翻越,两三只做梯子,其他的往上跳。墙头有人挥着长柄武器,人与熊在墙头交成一条线,那线上不时炸出血花。
“割!——”
女中音再次响起,熊墙瞬间从中坍塌,棕熊惨叫着摔在下面的尸堆上。摔下来还有口气的,掉头往密林逃窜。那绝对不是普通棕熊。体型是正常棕熊的两倍,皮肉溃烂,眼珠浑浊发白,不像是活物。
“射!——”
无数箭矢破空而出。箭矢撕裂毛皮的嗤嗤声、断骨裂筋的咔嚓声、垂死咆哮的呜咽声,在天地间碰撞出层层血色回响,熊群正经历一场屠宰,纷纷溃逃。
嚓!一支利箭穿破树皮,钉在我头顶十公分的地方,箭身上粘着黑红的冰碴子。我咬牙掰下箭矢握在手中。
逃窜中,一头巨熊猛地撞上我藏身的松树,树干剧烈摇晃。它嗅到了我的气息,绕着树干疯狂刨抓,利爪穿透树皮,离我肩膀只差半寸。那熊低吼着要撕大裂缝,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熊嗥。那熊迟疑了一下,抽出爪子,跌跌撞撞朝密林深处跑了。裂缝边缘挂着几缕熊毛在风里颤。
箭矢声停了,熊的践踏声也渐渐消散。我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林子里有没死透的熊爪抠着冻土,咯吱咯吱,像在抓挠人的心肝。缺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最后树洞里一片漆黑。
我茫然回想,想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最后的记忆,是仰面躺在帐篷中,盯着空中那盏昏黄的燃气灯,昏昏沉沉。
再不爬出树洞,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会将我冻成冰雕。可双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无论怎么活动,都只剩麻木,小腿开始抽筋。
我试图撞裂树干,却只震得胸腔剧痛,树干纹丝不动。攀住树瘤往上爬,又因手冻僵而屡屡摔落。指尖猛地刺痛,泛白,知觉一点点消失,这是血液即将结冰的征兆。曾经的避难所,转眼就要变成我的坟墓。
我想起压在桌面玻璃下的辞职信。从“救世主”到通缉犯,只用了短短四年。
黑暗中,我长长叹了口气。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头顶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一声轻呼划破死寂。
洞口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是一双腿。
“谁?”我压低声音。
腿的主人被吓着了,手一松,一声闷响跌落在雪地上,细微的呻吟传来。
“能动吗?”
“好像……”是个女孩,十岁出头的嗓子,带着哭腔,“好像断了……”
“你别动,我这就——”话说到这儿,下半句堵在喉咙里。
唉。不管她了吧。脑中掠过一些画面,后脑勺一阵抽痛。
小姑娘又在雪地里动了一下,发出小兽一样的哼声。这山上,没死透的熊,或者低温,随便哪一个都能要她的命。
本来,简单地等死就好了。她偏偏出现了。心底那点早该烂透的执念,偏在这时又刺了一下。
得出去。
我跪着,距头顶一米半的缺口却似千尺高,里面嵌着苍白的月亮。
胸腔里有个东西在擂。咚,咚,咚,闷闷的,像闷雷滚过冻土。
我盯着熊爪抓破的树皮裂缝,用双腕夹起箭矢,脑门顶住箭尾,将全身重量压上去,一点点把箭矢嵌进裂缝。这是我唯一的借力点。
双脚已成冰坨,我强忍剧痛,以怪异的姿势倚住树干,脚踝骨发出鬼咬牙一样的咯咯声。我用后背反复撞击箭矢,让它深深扎进缝隙。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痛意在意识里炸开,又像潮水般退去。后背渗出血迹,与木屑混杂到一起。
我把痛划在界外。我是我,痛是痛。
终于,箭矢足够牢固。我攀着箭杆挣扎向上,几度险些摔落,甚至一口咬住箭杆才保住身形。血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我拼尽最后力气摆荡身体,终于攀上洞口。
刺骨的风雪扑面而来,此刻却无比动人。
雪地上,蜷着一个小小的人。
我不敢耽搁一次心跳,半个身子刚探出树洞就往下跳。
太急了。
急到没有觉出,不远处的暗地里,有什么一直在等着。
我刚看清那女孩的脸,黑暗中就浮起一对眼睛。浑浊、发白。浓重的腥臭随之扑来,令人作呕。
原来,女孩跌下来的时候,这头巨熊就听见了树洞里的挣扎。它压着空瘪瘪的肚肠,屏着气息,一直在等我出来。
一阵剧痛,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拍翻,人事不知。
在所有感知消失前,熊嗥骤起,仿佛来自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