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
温岁安坐在灶台边盘算着钱的事。
她手里的钱是从李家带出来的,可这些钱不能见光。
刘招娣那双眼睛毒得很,上次大队长家送来的东西她都想抢,要是知道她手头还有钱,非得翻出个天来。
她手里的那七百块彩礼刘招娣还惦记着,只是碍于大队长的面子暂时没动,等这阵风头过了,谁知道又会想出什么幺蛾子。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的、谁都没话说的理由。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在田溪村脚跟还没站稳,认识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能替她说话的更是一个没有。
这时候让人知道她手头有钱,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方家那对夫妻,眼睛一直盯着她。
她得在这村里站住了,她手里的钱才能花得心安。
至于沈聿白存折里的两千多块,她没打算瞒着谁,也没打算告诉谁。
那是他的钱,她不会动。但手术要用的东西、给两个孩子添置衣物,这些花费不能指望天上掉下来。
“我带潼潼去镇上办点事,中午回来。梓恒也去,他现在在上工,我去找他。”
“嗯。”沈聿白在里面应了一声,很轻。
温岁安转身抱起沈梓潼。
小家伙今天穿着那件粉色碎花小衫,头发扎着红头绳的小揪揪,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她衣襟。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昨天从镇上回来,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洗碗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镇上那个供销社,什么都有吗?”
她当时随口应了一声,后来想起他问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不是好奇,是向往。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没有去过镇上。
太姥在的时候走不动,太姥走了以后没人带他去。
她心里当时就盘算着,下次去镇上,一定要带上他。
她抱着沈梓潼出了院门,沿着那条被草半掩的小路往田埂方向走。
甘蔗叶在晨风里沙沙响,露水从叶尖滴下来,砸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走得很快,沈梓潼趴在她肩头,小脸埋在她脖窝里,安安静静的。
去找沈梓恒的路上要经过甘蔗田。
十月底的甘蔗叶已经开始泛黄。
田里的甘蔗砍了大半了,一捆一捆码在地头,整整齐齐的,等着过几天县里的大卡车来拉走。
村民们在田里忙活。
声音,一声接一声,从田这头传到田那头。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从田埂上走过去,有村民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念头。
这些甘蔗运到县里能卖多少钱一斤?
几分钱?做成白糖呢?红糖呢?那可是翻几倍的
她摇了摇头。
想远了,这事不是她能操心的。
在田埂那头,找到了沈梓恒。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比他腰还宽的大筐,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猪草。
猪草是马齿苋、红薯藤、野苋菜掺在一起的,还带着露水,压得实实的。
他两只手还在一把一把地往筐里塞,塞了又按,按了又塞,恨不得把田埂上的草全薅进去。
“梓恒。”
沈梓恒抬起头,额上一层细汗,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泥印子。
他看见温岁安抱着沈梓潼站在田埂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沈梓潼干干净净的小碎花衫和扎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上。
妹妹今天穿得好好的,不是被一个人丢在家里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你们去哪?”
“去镇上。”温岁安说,“带你一起去。”
沈梓恒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着一把猪草没塞进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我把这筐装满就走。装满了一个工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他自己可能没发现,但那弧度藏不住。
温岁安看见了,没有点破。
三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村口的大榕树走。
沈梓恒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筐不在了,那两条细腿迈得又快又有劲,像是卸了千斤担子。
到村口的大榕树下,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天车上人不多,三四个妇人挤在左边,右边空了一大片。
赶车的还是王大爷,穿着一件对襟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
他看见温岁安,眼睛一亮,用手里的旱烟袋指了指车板:“上来上来,今天人少,随便坐。”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爬上车,沈梓恒也跟着爬了上来,挨着她坐好。
他没有带那只大筐。
猪草已经交给了队上,那只筐留在晒谷场边,等散工的时候再拿回去就行了。
没了筐,他的背一下子轻了,整个人往上挺了挺,像是终于能直起腰来。
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望着牛车前进的方向,亮亮的。
温岁安往远处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张水花从村里那条土路上走过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怕赶不上车似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涤卡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得紧紧的,脸上不知道抹了多少雪花膏,白得像糊了一层墙灰。
她走到牛车前,看见温岁安,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圈,又从温岁安身上扫到沈梓恒身上,最后落在沈梓潼脸上。
她的嘴撇了一下,那弧度是往下走的,像是不满意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爬到车板的另一头,离温岁安远远的,坐下了。
一路上,张水花没有像上次那样挑衅,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温岁安这边飘,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
她不看温岁安,就看沈梓恒和沈梓潼。
看沈梓恒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看沈梓潼的时候那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欢,是掂量,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下手的货物。
沈梓潼被她看得往温岁安怀里缩了缩,沈梓恒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指,装作没看见。
温岁安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沈梓恒贴在她左边,沈梓潼贴在她右边,三个人挤在一起。
张水花看见温岁安的动作,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了。
牛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到了镇上,她把两个孩子带到红旗饭店对面的那条街上,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从兜里掏出几颗糖。
出门前从空间里拿的,用油纸包着,没让人看见。
她给沈梓恒和沈梓潼一人分了两颗。
沈梓恒把糖装进口袋里,没舍得吃。沈梓潼含着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安静地坐在她怀里。
“吃吧,不用留着。”温岁安揉了揉他的脑袋。
沈梓恒摇了摇头,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回去给潼潼慢慢吃。”
温岁安没有再说什么。